9. 八天的重量

那天夜里我再没睡着。

穆塔的声音在颅腔里回荡，一个字一个字敲在骨头上。我睁眼躺到天蒙蒙亮，五点半翻身下床，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方小宸的，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里面装着星云燃烧的画面，装着女王跪在雪地里的背影。

到学校不到六点四十，教室门还锁着。我坐下背英语单词。方小宸的词汇量不到三千，他英语底子薄，我捡起来的每一个词，都是他本来就会的那点残余。

一小时后，教室里陆续坐满人。上午语文连堂讲文言文，化学课发易错题清单，我一道一道过，把每个错误选项为什么错都标清楚。

中午去食堂，了凡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扒饭，右手在草稿纸上算题。

“来了？”他头都没抬。

“嗯。”

“咱省这破卷子，去年那道化工流程题我看了三遍才看懂。”他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搁，从桌洞里摸出一沓折好的卷子推过来，“近五年的高考真题易错题汇编，我多印了一份。你拿去看。”

说完他端起餐盘走了。不多问，不多说，卷子留下。这就是他的关心方式。

我起身往办公楼走。童老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她正坐在电脑前阅卷。

“今天来得早。”

“童老师，我想做点更难的题。”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拉开抽屉抽出几张卷子。“近三年各省压轴题，你先试试。”

第一道导数，第二道解析几何，都写得很快。第三道数列不等式，题面很短，我却皱了眉。放缩的方向拿不准，试了两种都不对。

Z星云的数学体系里没有这种人为构造的不等式技巧。我脑子里装着比高考高得多的东西，偏偏够不着眼前这一层。一个能把虫洞导航算到小数点后十位的人，栽在一道高中数列题上。

做到一半，朱妍来了。她坐得很规矩，腰背挺得笔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我收回目光继续做题。一点半，童老师看表：“今天先到这里。”

我和朱妍一起出门。下了台阶，走了五十米，谁也没开口。她忽然说：“方小宸，你今天状态不对。第三道题，你盯了二十分钟没动笔。”

她注意到了。

“别太有压力。做题太想一步到位，反而容易卡在中间。越急，动作越变形。”她侧脸看我一眼，“还有，你数学提得快，英语和语文不跟上，总分上不去。化学也是，高考最爱在细节上挖坑，现象描述差一个字就丢分。”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陈述事实。

“谢谢。我会注意的。”

回教室的路上，她走在前面半步。下午的课我上得很专心，每道例题都按老师的方法做，不跳步，不走捷径。

高考倒计时十天。

那天中午，我敲开童老师办公室的门。

“童老师，我想请十天假。在家自己复习，语文、英语、化学需要整块时间突击。跟着课表走，效率不够。”

她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没再劝，抽出一张假条，签上名字递给我。“十天。每天发一条消息给我，报进度。别偷懒。”

我接过假条要走，她在身后叫住我：“方小宸。”

我回头。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加油！”

在家第一天，早上六点起床，冷水洗脸，坐到书桌前。问题很快就来了。

Z星云传递信息靠精神力直接投射，意念直达，不需要文字，更不需要语文考试。可高考语文偏偏要你揣摩阅读理解题里作者的意图。一篇现代文阅读，字我都认识，题目却问我：“《秋夜》开头为什么写‘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直接写‘两株枣树’不行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分钟。当然行。换成Z星云，一个意念过去，连这两棵树哪棵先落叶都能传清楚。可标准答案说，重复里藏着单调、冷清、百无聊赖。我沉默。地球人真奇怪，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偏要拆成两句，再从缝里抠出几分。后来遇到《孔乙己》最后一句：“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我又卡住了。“大约”和“的确”在打架，答案却说这不叫矛盾，叫推测中带着确信，冷漠里藏着悲凉。我差点把笔杆捏断。我们算虫洞轨道时最怕误差，地球人做阅读题，居然能从一对反义词里抠出标准答案。

方小宸本体的语文底子薄。他理科稍好，语文英语一直是短板，文言文实词记了不到两百个，作文常年四十二三分。我捡起来的，就是这么一副摊子。

只能硬背。翻遍所有做过的卷子，把“大约”“的确”“罢了”“而已”“竟”“居然”一个个拎出来，看它们在句子里到底干什么。有时候是作者不肯把话说死，有时候是故意留个活口，有时候是话里有话，有时候只是鲁迅懒得解释。整理了大半本，总算摸出点门道：地球人的文字不是用来传递信息的，是用来传递“没说出口”的信息。。

作文更麻烦。Z星云的表达讲究精确、简洁、直达本质，高考作文要的是文采、情感、思想的温度。我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像一份战斗报告。改了三遍，还是像报告。最后只能找一篇满分作文，逐句拆，把结构记下来，往里填自己的素材。

英语听力一放，我以为是敌方的加密通讯。每一个音节都熟，连起来像另外一门语言。一个词还没站稳，下一个词已经滑过来，尾巴咬住前一个词的脑袋，中间还吞掉几个音。一句话放完，我只抓住几个孤零零的词，像从湍急的河里捞起几块碎木头。Z星云传令，一个意念过去，连标点都带情绪，绝不会产生歧义。可地球人说话，居然会偷懒，会把一句话揉成一团，再随手扔过来。放三遍，我勉强听出他们在说天气、问路、约时间，但具体是哪一天、哪个路口、几点钟，全靠蒙。

英语阅读理解更离谱。一篇短文十几个生词。题目问某句话什么意思，四个选项看上去都像，又都不像。我只能靠上下文猜，靠词根猜，靠标点符号猜。方小宸本体的词汇量不到三千，他记过的词我勉强能用，他没记过的，我只能在考场上现捡。

我把听力材料拆成一句一句，反复听，反复跟读。一个音被吞掉，一个音和下一个音连在一起，我都拿笔标出来。英语词汇本从空白写到密密麻麻，只用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方小宸的妈妈端了碗汤进来，看见我桌上摊着一堆语文卷子，愣了一下。

“你以前最烦语文了，说看见文言文就头疼。”

“现在要努力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没再说什么，把汤放下走了。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莲藕，炖得很烂。这具身体的胃认这个味道，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在家第八天晚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沐雅。

“还有两天。别熬太晚。好好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我写下一行字：别人用三年走完的路，我用八天走完——不是我比谁快，而是我身后已无退路。

晚上十一点收工，躺下。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夜空从缝里露出来，黑得彻底，连一颗星都没有——可就在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最深处烧起来了，很小，很稳，像一颗刚点着的火种，像一颗被踩进泥里却偏要破土的种子。十天，八天，哪怕只剩一天，我也要烧穿这片天！

距离高考，还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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