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头别晃

天刚泛白，井里还冒着气。

周叔又唠叨了。

"字帖在凳上搁一早上了。笔我给你涮了，墨也兑了，你就当那是块烧饼，咬都不咬一口。"

李白蹲在台阶上，剑横着搁在膝头，拇指一下一下蹭那道豁口。

周叔教了他六年。字教过，剑也教过。一个教进了骨头里，一个教到连周叔都懒得再催。

他没听进去几个字。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嘴张了一下——算了，说多了有屁用。

井绳滴水，嗒，嗒。

他把剑往周叔跟前推了一寸。

"……教我练。"

周叔手里斧头顿了顿，瞪他一眼，哼一声："小兔崽子。"斧头往地上一杵，捞过剑，在石板上磕了磕灰，"起手。"

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凉的。李白站起来，肩往下沉，腕子一翻，铁条带起一小片水汽。

剑风擦过手背，凉得忽然像井水。

他眼皮一沉。

那会儿他才十岁。

先是一声响，远的，像隔着一层棉花。然后是第二声，瓷的，木的，还有什么闷闷地倒了下去。

他醒在一股铁锈味里，脸贴着冷地砖，后脑像被人楔进去一颗钉子，疼得牙根发酸。手抬不起来，只抽了一下。

眼前是歪的：桌腿，翻倒的凳子，一截撕碎的袖子。

脑子里还炸着上辈子凌晨两点的闹钟，主管那条语音。可那些一下子就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像别人手机里的动静。眼前只剩这块凉地砖，和那股散不掉的铁锈味。

外头有脚步，有粗重的喘气，翻东西的声音。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个人哼了一声，就没了声。

他想爬。身子不听话。手指头蜷了又蜷，就剩这点力气。

我才刚来，就要没了吗？

"咔嚓。"

什么断了。脚步也停了。

一双旧布鞋停在他脸边上。那人蹲下来，把他额前黏住的头发拨开，手上有茧，糙得很。

李白没看见他的脸，只看见地上一截断门闩。

那人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他疼得眼前一黑。

"别动，头别晃。"

后来怎么收拾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院里静下来，井水把地上那片暗色的印子慢慢冲淡，他昏了过去。

再睁眼，帐子白得发灰，枕边一股苦药味。

他躺了几天，没人跟他说。只看见窗纸上的日头，从右边挪到了左边。桌上搁着块帕子，一角发暗。

廊下那个叫春杏的丫头端着药进来，见他睁眼，手一抖，碗沿磕在门框上，一声没敢吭，红着脸吹了半天才递到他嘴边。

他又昏过去一回。

等再醒，是他爹。

李大有的褂子料子好，是新的，可领口皱着，下摆沾着没拍净的土。他站在床边，攥着褂子边，嘴张了两回，没出声。

最后蹲下来，把一颗糖塞进李白手心。糖纸都快被他攥化了。

"……活着就好。"

他坐了一盏茶。中间下人隔着门低声回了句什么，他只"嗯"了一声，没抬头。

到点就站起来了，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先生，这娃你帮我帮我看着。他要逞能，你往死里揍。"

周叔在门外应了一声。就一声。

院门咔嗒一响，靴子越走越快。

李白捏着那颗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甜的，凉的。他没涌上什么"爹"，只记得这人蹲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糖吃完了，糖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周叔就这么留下了。

没人跟他解释过为什么，他也从没问。这六年，新砖踩着还返潮，堂屋那块匾墨都没褪。周叔劈柴、扫院、涮笔、兑墨，天不亮把他从被窝里踹起来，腕子练歪了就拿剑鞘敲一下，骂了六年"小兔崽子"。

他一次也没喊过那声叔。那两个字到了嗓子眼，总像别人的。

可这六年，他睁眼看见的都是同一个背影。每次要往黑里掉的时候，那只手都在他后脑勺底下，没撤过。

他爹来得少。每次都是一阵靴子声，急的，放下点什么，坐不了多久就走。话没几句，哪回走都没空着手。

练到日头爬上墙头，周叔把剑没收了，往他怀里一塞："行了，再练手就该废了。去把脸洗了，吃饭。"

早饭他吃得慢。包袱昨晚就收拾好了，压在床尾。

洗了脸，回屋系紧，豁口剑往腰后一别，走到院门口。

周叔在门边站着，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包东西。旧布系的，边角磨得发亮，沉甸甸的。

没往他手里递，直接塞进包袱，拍了一下。

"拿着。"

"哪来的……"

"你别管。"周叔拿胳膊挡了他要推回来的手，"我一个老头，留着也是喂老鼠。"

李白嗓子眼堵了一下。嘴张了张，那声叔还是没出来。

周叔已经扭过脸去了，耳根子红得厉害。

"花完了别回来哭。"

转身就走，连斧头都没拎。

李白站在门口，攥着包袱带子，喉结滚了两回。他没追。这会儿周叔准蹲在井边，背对着山路，假装在劈柴。

他没回头去看。怕看了，就走不了。

路过堂屋，他脚步顿了一下。

柜顶那锭银子还在，红布包着，角上一个指甲盖大的"李"字。

去年某天，爹趁他练剑，一个人进来搁上去的，没跟谁说。

在这屋里待了六年，谁都看得出来——这小子，十六，该飞了。那锭银子就那么搁着，像爹在柜顶给他留的一扇没上锁的门。

他看了两息，没碰。

他爹算得准，他也接得住。可那声爹叫不出口，这锭银子就更不该揣走。

刚要抬脚，廊下有人抱着一摞洗干净的衣裳过来，看见他，脚步一滞。

是春杏。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拿空着的那只手朝院门方向挥了挥，眼睛已经红了。

李白冲她点一下头。

六年前他刚能下床，是这丫头蹲井边，拿树枝在地上划：这个念"雨"，你伸手接水就记得了。比先生教的那些好使。后来也没少带他疯，翻墙头摘枣，拿簸箕兜蜻蜓，被周叔逮着，俩人一块儿罚蹲。

这些他一次也没谢过她。

"……回吧，"他说，"衣裳还抱着呢。"

春杏使劲一点头，转身跑了，跑两步又回头嚷了一句：

"本事学大了，可别拿棍子吓我啊！"

李白没应。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扯到院门外头。

他抬脚，迈出去了。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风灌进来，凉的。

山在那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