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体苏醒

雪停之后，张虎将废脉的身体当成破铜烂铁，一块块的盘。

偏院非常安静。

檐下的雪融化之后，水珠一滴滴地滴在青石板上，在上面留下很深的痕迹。

上一辈子摔死在悬崖之下，这辈子总算能够躺上暖和的床铺。

命是捡回来的，但是不能白捡——欠的债要还，需要保护的人要撑住，安稳的觉他睡不着。

桩一站两时辰，腿抖得像筛子一样，但是他硬是不坐。

上辈子挨的打，比这狠过十倍。

出汗把衣服都弄湿了，他又多练了半个时辰。

废脉的身体就像干了三年的土地一样，浇一口漏半口。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丹田里的那点暖意，才肯随着意念而动。

“这副身体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差。”

看到镜子里苍白的脸色他并不生气，只是笑笑。

原身张虎，十三岁还不敢大声说话。

大房的人瞪了他一眼，他就缩起脖子来。

但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没有被磨灭掉的倔强。

小龙知道那是好苗子。

原身张虎很瘦，骨密度很低，是多年被克扣了的。

经络阻塞，十二条正经可以运行气血的不到十分之一。

任督二脉被堵塞了。

大房的人，从不让偏院好过。

克扣份额、抢夺药材，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张虎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现在这具身体里既有小龙的血性，又有张虎的账。

但是骨龄小，正处在生长发育阶段，可塑性是成年人的百倍。

一张白纸，好画。

他盘膝坐在床榻之上，手结印置于膝盖之上，背脊挺得非常直。

气沉丹田，引那点暖意上行。

桩法还是上一世的方法。

脚下生根，头顶悬丝，呼吸顺着骨架的缝往里钻。

废脉归废脉，架子不能歪。

歪一点，气就少一些。

会阴、中极、关元、气海等穴位就如生锈的水管一样，必须用内力强行打通。

每冲开一处都会感到酸胀、刺痛，好像有人用细针一根根地挑他的经脉。

他咬牙。

曾在深山里泡药汤来疏通经络，皮肉烂了三次，这点疼算得了什么，就是挠痒痒。

过了一段时间，气海就通了。

“轰”的一声闷响在肚子里面炸开，暖流盘旋不停。

暖流在肚子里打了个旋儿，好像冻僵的手终于泡到了热水里。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有了第一缕的时候，就一定会有第二缕。

他的嘴角动了动，但是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顶。

神阙、下脘、中脘等任脉各穴一节一节地亮起来，速度较慢但很稳定。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的话，三五天之内就可以通任脉，再过十天就可以通督脉。

那时，才是真起步。

距离家族比试只有四十天的时间。

身体要先于意识苏醒。

窗外的太阳快要下山，檐下药囊的香被晒暖，淡淡钻进他鼻孔。

他忽然想起，这香是姐姐的。

上辈子他闻到的是血腥味，铁锈味，不是药味。

张雪的药材摊设在屋檐下，除了当归、黄芪之外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草根。

她说自己的身体很结实，但是那次咳，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咚咚咚。”敲门声很急切。

姐姐急急忙忙的说：“小虎，你又练习的忘记吃饭了吗？”

他收功，内力回到丹田，然后起来把门打开。

张雪捧着一碗饭走了进来，眼圈还是红的。

刚刚哭过。

递给他碗的时候说：“你手怎么这么凉？你身体刚好点。”

张虎反手握住她。

她的手很冷，手指关节处还有冻疮的痕迹，这是长期做活计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她熬药被熏得眯眼，转过身，把什么咽了回去。

那时候他认为药物很苦。

现在知道了，这丫头自己身体不好，还瞒着他。

这丫头，跟他前世师父一个德行。

受伤了也要笑嘻嘻地说没事。

但是她不知道现在屋里住着一个看透了生死的人。

有一次她把被子都给了他，自己缩在床角不说话。

他的喉咙被堵住了。

重生于世，并不是为了自己多年压抑的一口气。

“姐姐，”他接过碗说，“以后熬药的时候，我陪你。”

“你自己的身体也要加以保护。”

张雪“噗”地笑了一下，耳根又红了：“贫嘴。”

“快吃吧，凉了伤胃。”

门外的角落里，父亲张德辉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男人就连进儿子的房间都胆怯。

张虎看在眼里。

这家的软，他来硬；这家的怯，他撑。

低头喝粥的时候，米香和药香混在一起。

雪融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地上。

粥是用糙米熬制而成的，煮得非常烂。

他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把上一辈子生冷带血的味道埋在心里。

有家庭的人，连糙米饭都是温热的。

吃完饭之后他又盘膝坐着。

任脉已经通了七成左右，今天晚上可以试着打通督脉。

内力如同涓涓细流一样，在狭窄的河道中艰难地向上攀爬。

督脉就更加困难了。

脊椎，每一节都好像铁锁一样，他一节一节地撬。

命门、脊中、风府等每一关都会有一股热气从脊梁骨上冒出来，使人发抖。

他的额头已经出了很多汗，咬着牙。

前世通督的时候，师父拿藤条抽打他叫他硬闯。

现在没有人抽他，更要对自己狠些，因为这是自己的身体，疼也要硬闯。

疼到极致，反倒静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的声音，就像春天里融化的冰块一样。

也就是人的身体开始苏醒的时候。

醒来的废脉比他想的要听话得多。

到子时左右，在大椎穴处就会听到咔嚓一声响，这时督脉就被打通了。

与此同时，任脉余下三成也顺势而开。

任督二脉相接之后，就打通了周天。

从尾闾处开始向上沿着脊柱一直到头顶，然后再流入到下面。

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好像枯萎了一冬的树，在春雨中吸饱了水。

“身体觉醒”，他突然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并不是力气大，而是废脉的身体终于听从了他的话。

活动一下肩颈，整个人就轻了三五斤。

好像把背上多年的东西卸下来一样。

原身背上十三年的弱，从今晚开始，一点一滴地为他擦去。

血脉里久违的热气沿着经络流遍全身。

手脚已经不觉得沉重了。

他睁开眼。

窗外已经有微微的晨光了，屋檐下的药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张虎握了握拳头。

骨头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但是已经不是生锈的门轴了。

他起身走到墙角，抬手按住那半块青砖。

丹田气沉，内力顺着手臂涌到掌心。

“唔。”

指腹下的青砖微微一沉，留下五道浅浅的指痕，约摸一分深。

指痕不深，却清清楚楚嵌在砖面上。

张虎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还是那双瘦小的、没几两肉的手。

但指印就摆在墙上。

前世打通任督二脉的时候，他也不过是这个水平。

那时候他花了三年。

这辈子，三天。

他笑了笑，把墙上的指印用袖子抹掉，现在还不是让人看见的时候。

距离家族比试还有三十九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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