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护林员

赵鹏飞办事儿比他想象中利索。

第二天中午，两人蹲在学校食堂角落，赵鹏飞一边扒饭一边报信：“老护林员姓陈，六十三，去年刚退。住青崖山南麓的护林站家属院，离市区四十多公里，坐城乡公交到终点站还得走二里地。我跟他说了有人想打听‘山里的事儿’，老头原话是——‘不见’。”

林殊夹了块红烧肉：“那怎么办？”

“我表哥出马了。”赵鹏飞得意地抖腿，“我表哥说他自己也好奇，正好周末去送点米面油，顺道把咱捎上。不过——”

“不过什么？”

“老陈头脾气怪，你得装成林业大学搞实习的。别一上来就问鬼啊怪啊的，先聊树，聊完了看老头心情。”

林殊点头，低头翻手机日历。今天周三，离周末还有三天。他把手抄本“甲”册塞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翻几页，发现前四册内容还算好懂——全是符箓画法和配套咒语，每一道符旁边都标着用途，什么“镇宅”“驱邪”“安魂”“止血”之类的。但从“戊”册开始，画风就变了，符箓结构复杂得跟电路板似的，旁边批注也写得潦草，像是赶工赶出来的。

“己”册倒数第三页有一行小字，被他爷爷拿红笔圈了三圈：“续符之法，以佩为引，血为媒，踏三才步，念七遍启封咒。切记：不可用他人血，不可中途断咒，不可——”（又撕了）

林殊盯着那个“不可”后面被撕掉的半句话，骂了句娘。

周五晚上他做了个准备：拿A4纸把能看清的符箓全部临摹了一遍，咒语用拼音标了音。又去操场边上的小树林偷偷试了试“止血符”——拿美工刀在手背上划了道小口子，照着符画完往伤口上一贴，啥也没发生。他又试了试“安魂符”，贴自己脑门上，啥也没发生。

“操，假的吧？”

正嘀咕着，玉佩忽然温了一下。他低头再看那道止血符，纸上的墨迹不知什么时候渗进了伤口，血当即止住，连划痕都肉眼可见地变浅了。

林殊愣了半天，又画了张安魂符贴脑门上。这回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像泡进了热水池，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哗”地松下来，差点当场睡着。

“有延迟……”他揉着眼睛记笔记，“符得玉佩‘激活’才管用，而且贴上去得过几秒才起效。”

周六一早，三人挤上城乡公交。赵鹏飞表哥叫赵鹏程，在林业局干了六年，圆脸大高个，话不多，看着比他表弟靠谱三个数量级。车晃悠了一个半小时到站，又拎着两袋米一桶油走了二里地，远远看见几排红砖平房，后面就是青崖山南坡的缓坡林地。

老陈头住最东头那间。院子栅栏上爬满丝瓜藤，门口趴着条土狗，见人来了就摇尾巴，连叫都不叫。老头正蹲在院里劈柴，听见动静抬头，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倒亮得很。

赵鹏程递烟：“陈叔，林业大学俩学生，搞调研的，想跟您聊聊封山那片的情况。”

老陈头接过烟，没点，夹耳朵上，上下打量林殊。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两秒——林殊穿的是拉链卫衣，玉佩贴肉藏着，按理说看不见——然后老头收回目光，闷声说了句：“进来坐。”

聊了一个钟头树。从松栎混交林聊到栎树天牛防治，又聊到去年山火隔离带怎么开的。赵鹏程负责递话，林殊负责点头记笔记，赵鹏飞负责蹲门口逗狗。眼看气氛差不多了，林殊假装不经意问了句：“陈叔，听说山里有片区域被林业局封了，说野猪泛滥，我看地图上标的封禁区比野猪活动范围大得多啊。”

老陈头正卷烟，手一顿，眼皮抬了抬：“你画地图了？”

“学校让做林地调研嘛，就查了点资料。”

老头把烟卷好，拿打火机点上，抽了半根没说话。院里丝瓜藤被风吹得哗哗响，那条土狗忽然站起来，朝西边山坡方向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你们学生娃，”老陈头弹了弹烟灰，“听没听过一句话叫‘山里有口黑水潭’？”

林殊心跳猛地加速，但脸上稳住了：“没听过。”

“那你们查什么林子？”老头哼了一声，“封禁区那片，老名字叫黑水沟。沟底有座庙塌了一半，清朝那会儿就没人敢去。八几年我刚开始干护林员，老站长专门带我走过一趟，说这庙底下压着东西，让我每年秋分前后去庙门口撒一圈石灰，别的甭管。”

“石灰？”

“防蛇。”老头咧嘴笑了，牙黄得跟老玉米似的，“老站长原话——‘你当防蛇就防蛇。哪年石灰面上要是多了脚印，你就下山别干了。’”

林殊喉结动了动：“那……去年多了脚印？”

老陈头不笑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了。不止脚印，还有手印。”他比划了一下，“小孩手那么大，从庙门里往外头爬的。一溜一溜的，跟螃蟹过街似的。”

赵鹏飞在门口听得后脖子发毛，连狗都不逗了，蹭过来蹲旁边听。

“然后您就辞职了？”林殊问。

“没。我先报给局里，局里说可能是猴。我说青崖山哪来的猴？局里说那可能就是熊崽子。我说熊崽子手印跟人似的？局里让我别瞎琢磨，专心巡我的山。”老头又从兜里掏烟丝，“后来我就亲眼见了一回。”

他顿住了，舔了舔嘴唇。

“那天下午，我在庙门口撒完石灰往下走，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老头抬手往西边山坡一指，“一头野猪大的东西蹲在庙门槛上，灰褐色的，癞蛤蟆皮，脸上咧着嘴跟笑似的。我干了二十年护林员，山里啥牲口没见过？但那个东西，我当时腿就软了。它冲我龇牙，嘴里叼着半截黄鼠狼，血呼啦的。”

林殊跟赵鹏飞对视了一眼。这描述跟他在悬崖上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扭头就跑。那东西没追，就在后头叽叽嘎嘎叫，跟笑话我似的。”老头把新卷的烟点上，深吸一口，“回来我就递了辞职报告。局里不批，我干脆请了半年病假，到期直接办退休。命重要还是工资重要？我六十三了，不差那点钱。”

赵鹏程递了杯水过去。老陈头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嗓门：“你们今天来，不是查林子的吧？”

林殊犹豫了一秒，决定赌一把。他把衣领往下一拉，露出红绳和那块灰扑扑的玉佩：“陈叔，您见过这个没有？”

老陈头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大。老头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嘴里骂了句土话。那条土狗“嗷”一声蹿出去三米远。

“你姓林？”

“姓林。”

“林守一的……”

“那是我太爷爷。”

老陈头盯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慢慢坐回去，使劲嘬了两口烟，呛得直咳嗽。咳完了，老头把烟一扔，站起来就往屋里走：“等着。”

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拎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块破布。抖开一看，是半张地图，手绘的，标注了黑水沟、土地庙、还有几条林间小路的位置。地图右下角盖着个模糊的方章，印文能看清两个字——“林记”。

“你爷爷七几年交给老站长的，”老陈头把地图往桌上一拍，“说万一他哪天没了，有姓林的来找，就把这个给人家。要是没姓林的来，就烂在箱子里别管。我等了快五十年，还以为这辈子用不上了。”

林殊展开地图细看，发现黑水祠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了个“封”字。但“封”字下面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他凑近了辨认，铅笔写的，字迹极潦草——

“癸卯年松动。佩主不续，则亥时月出，魅出如潮。”

林殊掏出手机一查，去年就是癸卯年。

“陈叔，”他抬头问，“去年秋天庙门口撒石灰那次，是几月？”

老陈头想了想：“九月底，快十月了。我记得那天降温，我还加了件毛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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