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河之下

符纸烧完的白烟拐了个弯往南飘，飘到半空散成一片薄雾，雾里凝出一张白板脸，五官模糊，就一张嘴咧得又大又长，红舌头耷拉着。

“料酒？”白无常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调门拔得老高，“小林子你糊弄鬼呢？”

林殊赶紧把料酒瓶子往前递了递：“白爷，时间紧，您先凑合一口。回头城南的事了了，我给您烧三瓶正经黄酒，绍兴花雕，五年陈。”

“五年陈”三个字一出来，雾里那张脸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下。白无常啧了一声：“你小子会说话。行吧，料酒就料酒，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被人拿便宜货打发了。”说完白烟一卷，直接灌进林殊胸口，玉佩“嗡”地一震，手背上那顶帽子印亮了一瞬。

林殊再睁眼，脑子里多了一堆信息。白无常这回附身比上次利索，上来就把暗河口的位置给他标出来了，跟手机导航似的直接怼在意识里。龙潭瀑东边翻过去，两块大黑石头夹缝底下，人侧着身子能挤进去，进去之后就是暗河上层，水深不过膝盖，顺着水流往南摸就行。

“走。”林殊把工兵铲往腰后一别，阴风步启动，脚底下凉飕飕地托着人往东边石缝窜。张老七背着打神鞭仿品在后面小跑跟着，边跑边嘀咕：“你慢点，我腿短——”

石缝比白无常标的还窄，林殊侧着身子才挤进去。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湿气裹着腥味往脸上扑。他开了见鬼眼，灰扑扑的滤镜底下，暗河水面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水底下有东西在游，细长细长的，跟泥鳅似的，但见鬼眼下能看清是半透明的阴气凝出来的小杂鱼，见人就散，不碍事。

两人顺着暗河往南摸了一刻钟，头顶的石壁越来越低，最后压得人得猫着腰走。张老七忽然拽了林殊一把：“停。”

林殊停住脚。见鬼眼往前方一扫，暗河在前头三十步远的地方汇进一片黑黢黢的大水潭，潭面上雾气蒸腾。水潭对面的岩壁上密密麻麻趴着十几个灰褐色的影子，挤挤挨挨的，有的在打盹，有的拿爪子扒拉石头缝里的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十七只。”林殊数了两遍，“比白爷估的多。”

张老七凑到他耳朵边上：“那还按原计划打？”

白无常附身时效一炷香，林殊掐着指头算——进来花了小半炷香，还剩大半炷。勾魂索一次锁一只，十七只得锁十七回，时间不够。他脑子转了一圈，问张老七：“你那打神鞭仿品能引灵官的力量不？”

“能是能，但我这儿没灵官符——”

“我有。”林殊从兜里掏出一张灵官镇山符，“你拿鞭子引符里的灵力，不用请神，只借力。能借多少借多少，借完了符就废了。”

张老七接过符纸绑在鞭梢上，挥了两下试了试手：“勉强够用，能砸三下。”

“三下够了。”林殊把五雷符也掏出来捏在手心，又把工兵铲递给张老七，“你从左我往右，我拿勾魂索一只一只往外拽，拽出来的你拿鞭子砸回去。五雷符我留到最后，万一有漏网的直接炸。”

张老七点头，两人分头行动。林殊开了阴风步贴着水潭右沿摸过去，离最近的怪物还有五步远的时候，手心里那根若有若无的白线一抖，甩出去“啪”地缠住一只怪物的脖子。那东西被勾魂索一勒，浑身僵直，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林殊往怀里一带，张老七抡起鞭子照脑袋就是一下，灵官符在鞭梢炸出一道青光，怪物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了。

“一个。”林殊把它往石缝里一塞，接着摸下一只。

前五只顺利得手。第六只出了岔子——勾魂索刚套上脖子，那东西正好在翻身，被锁住半边身子动弹不得，但嘴巴没被堵住，扯着嗓子“唧”了一声。整片水潭瞬间炸了锅，剩下的十一只同时扭头，暗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成一片小灯泡。

“硬打！”林殊吼了一嗓子，勾魂索不挑了，逮着最近的连甩三下，锁了两只。张老七抡鞭子补刀，一鞭一个，灵官符炸到第三下的时候“噗”地烧没了。

还剩七只。它们没像黑水祠那帮一样掉头就跑，反而全聚到水潭对面，叠罗汉似的摞成一堆，灰褐色的身体挤在一起，表面开始往外冒黑气。

“它们在合体！”张老七喊。

林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最后一张五雷符，又看了眼合体到一半的怪物堆。白无常附身时间还剩小半炷香，勾魂索一打多够呛，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白无常的技能备注里除了勾魂索、阴风步、见鬼眼，还有一条他之前没顾上琢磨的：“阴司通道——消耗灵力开启，可将阴属性物质拖入阴司地界暂存。”

“暂存”这个词让他脑子里蹦出个损招。

“七叔，你退后。”林殊把五雷符往兜里一塞，双手结了个白无常附身时自动浮现在脑子里的手印，嘴里念了句短咒。水潭对面的怪物堆刚合到一半，体型涨大了两圈，正张着大嘴往外喷黑气，林殊手印一推，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给我进去！”

水潭正中央凭空裂开一道黑缝，跟拿刀在空气里划了一刀似的。黑缝里头阴风呼号，跟抽油烟机开了最大档一样，那堆合体到一半的怪物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整团被吸进黑缝里，缝“啪”地合上，水面恢复了平静。

林殊一屁股坐在地上。白无常附身时效正好用完，玉佩“叮”地凉回去，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地断了，累得他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它们……去哪儿了？”张老七过来扶他。

“阴司地界。白爷的地盘，那帮东西进去也就是蹲号子的命，回头让牛头马面提出来审就行。”林殊喘了半天，掏出手机想给赵鹏程报个信，发现没信号，骂了一句。

张老七把他拽起来：“赶紧往外走，你刚才开阴司通道那一下动静不小，我听见顶上有石头裂缝的响动，别回头塌方了。”

两人连滚带爬原路往回撤。挤过那条窄石缝出来的时候，林殊裤腿上全是泥，膝盖磕破了两块皮。赵鹏飞在潭边急得直转圈，看见他俩钻出来差点哭出来：“我擦，你们可算出来了，刚才地底下‘轰’的一声响，我以为你们被埋了！”

“埋是没埋，就是累。”林殊瘫在潭边石头上喘气，“洞里清干净了，十七只全收，一只没跑。但我没找着蛟魂分身的影子。”

“没在洞里？”

“洞太浅，我顺着暗河往南走了一截，再往深处水太深摸不过去。那玩意儿应该在暗河下游更远的地方。”林殊掏出册子，白无常那页底下多了一行字：“城南下水道总干渠，往东三公里，污水泵站底下。那玩意儿躲在那养伤，身边还剩十来只小的。你歇好了去把它端了，本大爷记你一功。——老白”

林殊把册子给张老七看。老头啧了一声：“污水泵站？那地方离地面就几米深，它倒会找地方——臭烘烘的人不愿意去，也没人查。”

“明天去。”林殊把册子揣好，扶着膝盖站起来，“今天回去先填肚子，我饿了。”

回护林站的路上赵鹏飞一个劲儿追问阴司地界长什么样，林殊说：“我没进去，我就开了个口子把那堆东西塞进去了。里头什么样你得问白爷。”

“那你帮我问问呗，回头我也好写论文——”

“你论文写这个？”林殊斜眼看他。

赵鹏飞嘿嘿一笑：“我毕业论文就写‘民俗文化中的阴司体系考据’，你帮我做田野调查，回头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

“滚，你先把我那五百块赌约结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林殊给赵鹏程打了电话，把泵站位置报过去。赵鹏程那边很快回了信：“泵站底下确实有个废弃的检修通道，八十年代的老设计，后来不用了，入口拿水泥封着。我让老陈头帮忙找了当年的图纸，检修通道往东延伸正好跟暗河下游交汇。那东西藏得够深的。”

“下午我去看看。”林殊挂了电话，开始画符。灵官冷却还得两天，白无常也还得两天，但册子上白爷写的明明白白——“你歇好了去把它端了”。他琢磨着白爷的意思是：灵官和白无常都不用请，光靠现有的符箓和阴司装备就能对付。那帮小的还剩十来只，一张五雷符加两张镇宅符够用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下午到泵站一看，检修通道入口的水泥封层被人从外面砸开了。

张老七蹲下来看了看砸痕：“新茬子，不超过两天。有人抢在咱前头进去了。”

林殊心里咯噔一下。他掏出手机给陈老七打了过去。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音嘈杂得很，有人在喊“别动别动”，还有铁器碰撞的动静。

“七叔，你那边怎么回事？”

陈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殊，我爹当年那合伙人——姓吴的那个，今儿上午带人摸到野人沟来了。我按你说的没跟他硬碰，就在后头跟着。他带人挖开了石屋底下的暗格，把黑佩拿走了。”

林殊攥着手机的手指头一紧：“往哪个方向跑了？”

“城南。他车上装了定位，我把他车牌号发你。”

林殊挂了电话，转头看张老七：“七叔，吴老吴把黑佩抢走了，往城南来了。”

张老七脸色变了：“黑佩？你爷爷当年都不敢碰那玩意儿——”

“我知道。”林殊把柴刀往腰上一别，阴风步的余劲还在脚底下，随时能窜出去，“所以咱得赶在他把黑佩用起来之前截住他。泵站底下那个蛟魂分身还等着我去收，现在又多个姓吴的掺和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张老七一眼。

“七叔，今天这趟可能得动手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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