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北坡锯木声

第二天一早六点，林殊在护林站院子里把装备摊了一地：工兵铲、柴刀、三张新画的镇宅符、一张五雷符、半瓶朱砂、两支毛笔。张老七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乐了：“你搬家呢？”

“北坡栎树林子密，万一那赵拐子躲树后头阴我，多带点家伙踏实。”林殊把工兵铲别腰后，柴刀递给张老七，“七叔你使这个，打神鞭仿品留着关键时候用。”

赵鹏飞背了六瓶水和一袋馒头，一脸不情愿：“你说咱是不是得报个警啥的？赵拐子拿蛟牙砍树，这算破坏森林资源吧？林业局管不管？”

“管。但林业局不知道蛟牙是啥玩意儿。”林殊锁上护林站门，“等咱摸清他在找什么再报，现在报上去人家问‘蛟牙什么型号的锯片’，你咋说？”

赵鹏飞闭嘴了。

三个人往北坡走。老陈头腿还没好利索，留家里看门，临走前给林殊塞了张手绘地图，标注了栎树林里几处老伐木道。“八几年那会儿林场伐过一茬，后来封山育林就没人去了。那几条道早让灌木封死了，但底下路基还在，你们顺着道走省劲。”

走了半个钟头进了栎树林。树确实密，树冠遮得头顶只剩巴掌大的天光。林殊开了见鬼眼扫了一圈，林子里阴气不重，但东一坨西一坨散着些淡淡的痕迹，像有人走过之后留下的脚印阳气，时间不久。

“往北。”他指了个方向，“有脚印。”

顺着伐木道往北切了二里地，赵鹏飞忽然拽了他一把：“你听——”

远处传来“咔、咔”的闷响，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带着木头崩裂的动静。三个人蹲在灌木丛后头探头一看，前方二十来步的坡地上，一个干瘦老头正抡着什么东西砍树。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腰上别着个帆布工具袋，左手攥着一根黑乎乎的长条状东西当斧头使。那东西通体乌黑，刃口处泛着暗光，一斧子下去栎树根“咔嚓”就断了半截。

赵拐子。

林殊拿见鬼眼细看那根“斧头”——阴气裹得跟蚕茧似的，中间还夹着一缕暗红色的凶气，跟黑佩里的东西同源。蛟牙没跑，就是赵拐子手里那根。

赵拐子砍完一棵树，蹲下来扒拉树墩的根须，拿蛟牙在土层里戳了两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站起来又往下一棵走。林殊注意到他身后已经砍了七八棵，全是从根往上半米截断的，断口齐整得跟刨子推过一样。

“他在找东西。”林殊压低声音，“每棵树底下都扒拉两下，像是在找埋在地下的东西。”

张老七眯着眼瞅了半天：“你看他扒拉的位置——树根往北的那一侧。老辈人埋东西有个讲究，埋在树根北侧，说南侧见光不吉利。这赵拐子懂老规矩。”

“他找什么？”

“不知道。但看他手里那蛟牙，八成跟陈老七他爹留下的东西有关。”

林殊正想再观察一会儿，赵鹏飞忽然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跟放了个二踢脚似的。

赵拐子猛地扭头，眼神跟刀片子一样甩过来。老头反应极快，蛟牙往腰后一别，从工具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往地上一摔——“啪”地炸开一团灰白色粉末，浓烟似的往林殊他们这边滚。

“闭气！”张老七吼了一嗓子。

林殊屏住呼吸往侧边滚了两步，那团粉末滚过的地方灌木叶子肉眼可见地蔫了，跟被开水浇过一样。赵鹏飞撤得慢了一步，吸进去半口，当场开始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

赵拐子趁这空当扭头就跑。老头跑起来一点不含糊，在密林里跟条老狐狸似的左拐右绕，几秒钟就钻没影了。

“追不追？”张老七把赵鹏飞从地上拽起来。

林殊看了眼赵鹏飞咳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的样子：“先别追。他扔的那玩意儿有毒，飞哥你先缓缓。”他蹲下来拿树枝挑了点残留粉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辛辣冲鼻的味儿，“石灰掺了什么东西……辣椒面？”

“野花椒粉。”张老七也闻了一下，“山里老猎户用来熏獾子的，呛人但不致命。赵拐子这是不想伤人，只想脱身。”

林殊拍了拍赵鹏飞后背让他把气喘匀了，转头去看赵拐子砍过的树墩。他蹲在第一棵被砍断的栎树跟前仔细瞅，树墩北侧的土层被扒开了一个浅坑，坑底露出半截生锈的铁皮边角。

“有东西。”他拿工兵铲刨了两下，刨出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锈得都快烂透了。打开一看，里头塞着一卷油布，油布里裹着三枚铜钱和一张折起来的黄纸。黄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沿伐木道北行三百步，见三杈栎树左转。”

张老七凑过来看了一眼：“藏宝图？”

“藏东西的图。”林殊把铜钱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乾隆通宝”，“赵拐子这些年一直在找陈老七他爹当年藏的东西。这盒是陈父留的线索，赵拐子挖到一半被咱惊了。”

赵鹏飞终于把气喘顺了，蹲过来看那张黄纸：“那咱顺着这图往下找不就得了？”

“你傻啊？”林殊把黄纸收好，“赵拐子就在这林子里猫着，咱拿着他的线索去找东西，他跟在咱后头捡漏，最后抢东西的时候给咱来一下狠的，你扛得住野花椒粉还是扛得住蛟牙？”

赵鹏飞缩了缩脖子。

“所以咱得先把赵拐子引出来。”林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了一圈栎树林，“七叔，这林子往北通哪儿？”

张老七想了想：“往北走到底是个断崖，崖底下就是野人沟。赵拐子要是想跑，只能往东边那条伐木道绕出去，从护林站北边下山。”

“那咱给他留条路。”林殊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咱们往北走，假装顺着图去找陈父的藏东西点。赵拐子肯定在后头跟着。走到断崖边上他以为咱要往下爬，肯定得露头拦着——他找了好几个月的东西，不可能让咱先摸到手。”

张老七点头：“那谁治他？”

“我治。”林殊从兜里掏出画好的三张镇宅符，“白爷冷却到今晚上才够，但符还能使。赵拐子手里有蛟牙，近身我不一定干得过他，但他不知道我有阴风步。我引他出来之后七叔你从侧面包抄，一张镇宅符贴他后背上，蛟牙上的阴气会被符镇住，他没了家伙就是个普通老头。”

赵鹏飞在旁边举手：“那我干啥？”

“你负责躲好。万一野花椒粉再撒出来，你拿这个捂鼻子。”林殊递给他一块浸湿的毛巾。

赵鹏飞接过毛巾，一脸悲壮：“我他妈就是个工具人。”

“你是咱队的呼吸系统保障员，岗位重要得很。”

三人按计划往北走。林殊一边走一边留意见鬼眼里的阳气痕迹，赵拐子果然在后头缀着，距离保持在四五十步远，不敢太近也不肯走远。林殊假装专心看地图找路，实际上把阴风步的劲头攒在脚底下随时能蹿出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林子稀了，透出断崖边的天光。林殊刚跨出树林边缘，后头灌木丛“哗啦”一响，赵拐子从树后头转出来，蛟牙横在身前，脸上表情又急又狠：“小崽子，把东西放下。那是我先找到的。”

林殊转过身，把手里的黄纸举起来晃了晃：“赵拐子是吧？你砍了八棵树才挖到这一个盒子，我看看这图——哦，往北三百步左转，那还有俩？”

赵拐子脸色变了：“你看了？里头写的啥？”

“你先告诉我陈老七他爹当年在野人沟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我就告诉你盒子里写的啥。”

赵拐子眯着眼往前逼了一步，蛟牙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刃口朝外：“你爷爷林守一都没敢跟我动手，你个小娃娃——”

林殊没等他把话说完，阴风步一蹬，整个人“蹭”地往侧边蹿出去七八步，绕到了赵拐子侧面。老头反应也快，蛟牙跟着横扫过来，林殊腰一弯躲过刃口，反手一张镇宅符拍在蛟牙棍身上。

符纸贴上蛟牙的瞬间“滋啦”冒了股白烟，赵拐子手里那根黑棍子上的阴气跟被掐了水管似的缩回去半截。老头猛抽胳膊想把蛟牙拽回来，张老七从侧后方扑上来，第二张镇宅符“啪”地糊在他后背上。

赵拐子腿一软单膝跪地，蛟牙脱手掉在落叶堆里。林殊上去一脚把蛟牙踢开，工兵铲往老头脖子边上一横：“别动。”

赵拐子喘着粗气抬头看他，满眼不甘心：“你跟你爷爷一个德行——多管闲事。”

“我爷爷可没拿野花椒粉熏人。”林殊蹲下来看着他，“赵叔，陈老七他爹当年在野人沟底下到底藏了什么，你告诉我，我让你舒舒服服走。你不告诉我，我回头把你交给陆判官——城南城隍庙新来的城隍爷，他正愁没案子办呢。”

赵拐子听到“城隍”俩字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陈老七他爹没藏东西。他留的是封信，写给后来人的。信里说野人沟底下那条石板路通到镇山君墓后头，墓里头有镇山君当年封山魈王用的法器。赵拐子就是想要那件法器——叫‘镇山印’，能压邪祟。”

林殊跟张老七对视了一眼。

“你找那印干啥？”

赵拐子苦笑了一声：“我儿子去年在工地挖地基挖出个邪门玩意儿，带回家之后人就疯疯癫癫的，医院查不出毛病。我听人说镇山印能镇邪，才回来找的。”

林殊沉默了。赵拐子儿子的事跟吴老吴儿子有点像，都是莫名其妙沾上了阴气。他站起来，把工兵铲收了：“行，我信你一回。但东西不能给你——镇山印要是真管用，我得先拿去镇青崖山底下那个更大的。你儿子的毛病我帮你看看，城南城隍庙的牛头马面办这种事拿手。”

赵拐子还想说什么，林殊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讨价还价。你把剩下两个盒子的位置指给我，我先确认陈父到底留了什么。要是真有镇山印，我拿来用完了再考虑你儿子的事。你要是现在跟我耍横，我就把你扔这儿喂蚊子。”

赵拐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把脑袋耷拉下去了：“东边那棵三杈栎树底下还有一个盒子。第三个我没找着。”

林殊给张老七使了个眼色，两人把赵拐子扶起来，往东边栎树林走。赵鹏飞从灌木丛后头钻出来，鼻子还红着，冲赵拐子的背影小声嘀咕：“老东西下手真黑。”

林殊回头瞪了他一眼。赵鹏飞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三个人带着赵拐子找到了第二只铁盒。这回盒子里除了铜钱和一张纸，还有一把锈得快断了的钥匙。纸上写：“镇山印在后殿石匾后头。老赵，我死了的话你去拿，别让外人先摸走。”

赵拐子看完这张纸愣了半天，忽然蹲地上拿拳头捶了两下自己的腿：“老陈……你这老东西，你当年为啥不跟我说清楚……”

林殊把纸和钥匙收好，拍了拍赵拐子的肩膀：“别嚎了，回头我进野人沟找到镇山印，先拿来镇青崖山底下那个蛟魂。你儿子的事排后头。”

赵拐子抹了把脸站起来：“你就不怕我半道跑了？”

“你跑呗。”林殊把蛟牙往背包里一塞，“东西在我手里，你跑出去也找不着第二家能帮你儿子看病的。城隍庙的号可不好挂。”

赵拐子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闷头跟在他们后头往护林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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