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放蛟

庙基修好之后，林殊一直没动蛟魂。地脉还没养起来，镇水符搁在地宫里也没激活，这时候把蛟魂放出来到处乱窜，万一它一时兴起跑出青崖山范围，他哭都来不及。所以他又压了半个月，等何石匠的石像粗坯打出来、庙基周围的地面全部夯瓷实了，才下到黑水祠石窟口子那儿跟蛟魂谈条件。

这回他没拿镇山印怼水泥面，而是把印搁在旁边地上，自己盘腿坐洞口跟前，拿正常嗓门说话：“蛟魂，庙基修好了，地宫补上了，镇水符搁回去了。接下来我得放你出来在暗河里活动，把地脉灵力养起来。放你出来之前咱把条件谈清楚。”

水泥面底下闷闷地传上来一句：“你说。”

“第一，只能在青崖山暗河水系范围内活动，别的地方不许去。第二，不许伤人，不许吓唬老百姓。第三，地脉养起来之后你得配合我激活镇水符，请水母娘娘归位。第四，往后庙里给你发四斗糯米一壶黄酒，按月领，算编外巡水使的工钱。”

底下沉默了一阵，蛟魂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四斗少了点，五斗。”

“四斗半，多一粒都没有。”

“……行吧。但我有个条件——你得把镇山印从我脑门上拿下来。那玩意儿压了我大半年，我脑门都压扁了。”

林殊蹲洞口想了想。镇山印撤了之后蛟魂要真翻脸，他手头还有灵官和白无常能顶一阵，真不行还能拿代偿阵请真武。但蛟魂这大半年被压着也没闹腾，暗河里外来回窜的地老鼠它也没放出来害人，瞧着还算老实。

“行。我明天撤印，但你得先把我教你的那套‘暗河水脉养护法’背一遍，背对了撤印，背不对再压两天。”

蛟魂在底下吭哧吭哧背了半分钟，背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全对。林殊把镇山印从水泥面上揭下来，拿灵官符贴洞口护着，水泥面底下的金光慢慢暗下去。过了几秒，洞口深处传来一声闷响，跟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似的，紧接着一股阴气从底下往外涌，不浓，但带着股水腥味儿。蛟魂的脑袋从石窟口子探出来——黑鳞覆盖，暗黄眼睛，比上次见的时候小了一圈，看着没那么凶了。

“出来了。”蛟魂甩了甩脑袋，跟狗出水似的，“六十年没活动了，骨头都锈了。”

“先在地宫底下那条支流里游两圈，把地脉养起来再说。别往暗河主干道跑，那截还没清干净。”

蛟魂缩回洞里，顺着地宫底下的支流游走了。林殊跟下去看了两回，蛟魂在支流里来回拱，每拱一趟地脉里就多一丝暖意，地宫石室里的镇水符表面那些封锁纹跟着亮一下。拱了三天，镇水符的封锁纹亮了小半圈，何石匠那边石像的粗坯也打完了，开始上细錾。

第五天出了问题。

林殊正在何石匠铺子里看石像进度，赵鹏程电话打过来了：“你赶紧来泵站，老刘说泵站底下那个检修通道里头冒水了，水是浑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儿。他拿泵抽了两管水出来，抽完接着冒，底下跟有泉眼似的。”

林殊骑车赶到泵站的时候老刘正拿抽水泵往外排水，通道口子周围汪了一片黄汤子。他蹲下来拿手试了试水温——温乎的，跟龙潭瀑底下那个岔口里的水一个温度。

“蛟魂在支流里拱得太猛，把地脉拱漏了。”林殊拍了下脑门，“老刘你先别抽了，我下去看看。”

他顺着通道下到岔口，果然——地宫底下那条支流跟泵站岔口之间的岩壁被蛟魂拱出来一道裂缝，浑水从缝里往泵站通道灌。蛟魂自己就在裂缝那头缩着，看见林殊来了把脑袋往石头后头一藏：“我不是故意的。支流里有一段太窄了，我拿脑袋顶了两下想扩宽点，把旁边岩壁顶漏了。”

“你扩宽干什么？让你养地脉没让你搞扩建。”

“窄了游着憋屈。”

林殊拿镇山印把裂缝先封住，上去跟老刘说了一声让他先停泵。回护林站之后他给孟老太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孟老太在那头笑得直咳嗽：“蛟魂这是关太久关出毛病了。你给它画个圈，告诉它只能在圈里游，别让它自己瞎拱。”

“画圈它听吗？”

“你拿镇山印在支流壁上每隔几步怼一个印子，印子亮着的地方它就不敢拱。蛟魂怕镇山印的味儿。”

林殊照做。拿镇山印在支流两侧岩壁上隔三步怼一下，金光印在石头上能留大半天。蛟魂再游过来的时候缩着脖子贴着河底走，果然不敢往印子那边拱。支流养了三天，镇水符的封锁纹亮了半圈多，地宫里的暖意浓得跟开了暖气似的。

何石匠那边石像上了细錾，水母娘娘的脸和衣纹全出来了。林殊带何石匠下到地宫把镇水符和碎瓶残片给他看，老头蹲在石像跟前拿凿子比了半天角度，忽然冒了一句：“你庙里这尊像塑好了，开光那天得有人主持。你找谁？”

“孟老太，城隍庙的庙祝。正经在编的。”

何石匠点了点头：“行。开光的时候我得到场，我雕的像我得看着它安座。”

石像雕了两个月，完工那天林殊去验收。何石匠把粗坯表面的毛刺全剔干净了，拿细砂纸顺着纹路打磨了一遍，最后拿蜂蜡烫了蜡，石面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暗光。水母娘娘坐姿端庄，净瓶搁在膝上，瓶身上的水波纹一錾一錾刻得清清楚楚，跟从地宫里拼出来的碎瓶残片一个纹路。

“你这手艺比你爷爷那辈不差。”林殊绕着石像转了一圈。

何石匠拿毛巾擦着手：“差不了。我爷爷雕的那尊我没见着，但碎瓶残片我拼过了，纹路对上就行。”

石像安座那天，郑师傅带人把正殿顶盖铺完，瓦当滴水全装齐了。何石匠跟徒弟拿滚木和倒链把石像挪进正殿，底座搁在预留的榫槽里，四角拿青石楔子楔紧了。林殊站在殿门口往里看，水母娘娘的坐像搁在正中间，背后山墙上嵌着地界碑，碑面朝外，进门就能看见。

“像安好了，地宫里的镇水符还差半圈纹没亮。”林殊蹲在庙门槛上跟张老七说，“地脉灵力还不够激活镇水符。蛟魂在支流里养了快两个月了，按这个速度还得个把月。”

张老七把打神鞭往肩上一扛：“那就再养一个月。反正庙修好了跑不了，石像立在那儿又不会长腿。你趁这一个月把请第三尊神的流程再捋一遍——别到时候灵力够了，你请神的时候手忙脚乱出岔子。”

林殊把册子翻出来，把请第三尊神的步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白无常之前留的备注写得很清楚：镇水符搁地宫正中，镇山印护法，请神之前先念三遍安脉咒稳住地脉，再拿朱砂在符面上描一遍封锁纹，最后咬破手指头拿血点符心。请下来之后别指使它干这干那，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他掏出手机给孟老太发了条消息：“孟奶奶，请第三尊神那天您能来盯着不？我怕我手生。”

孟老太秒回：“能来。但你得先把蛟魂管好，请神的时候它在底下乱窜，地脉一晃，符就废了。”

林殊回了个“收到”，转头给蛟魂传了句话：“下个月请神，你那几天老老实实在支流里待着别动，动一下我扣你糯米。”

蛟魂在底下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不动就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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