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臣家里的丫环，谁见过甲胄？

潘婆子伸出手扶着沈蘅：“起来吧，都是被糟践的命，跪什么跪。”

“应该，应该的。”沈蘅看着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大片的青紫的冻疮，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被冰冷的井水泡的发白。

也不等潘婆子在说话，她过去坐在小凳子上，把手伸到冰冷的木盆里，抓了一件衣裳开始洗，那水都有冰碴子了，刺骨的冷。

潘婆子看看冷婆子，冷婆子点了点头，俩人也不说啥，凑到一起继续洗衣裳。

天彻底黑下来了，沈蘅把最后一件衣裳晒在架子上，回头见两位老人家搀扶着往低矮的小房子走去，打量了一圈，墙根堆着一些干草，抱起来跟在二老后头。

小屋子没有床铺，靠墙根的地方铺着干草，门口放着一口带着豁口的锅，土块做成的灶，灶旁边有一个木桶，木桶旁边是一个瓦罐。

潘婆子看沈蘅抱着干草站在门口的样子，说：“罐子里还有两个馍馍，你烧水煮着吃。”

“嗯。”沈蘅把干草放下，刷锅，添水，摸到了火折子点火后，陶土罐子里摸出来一个长了毛的馍馍，放在水里洗干净上面的毛，掰成小块放在锅里，四处冒烟的土灶，跳动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两个土陶碗装满了馍馍汤，送到二老面前：“热乎乎的，吃了好睡觉。”

“你不吃？”潘婆子问。

沈蘅摇了摇头：“刚才来之前，舍了脸讨了三娘一块点心，不饿。”

冷婆子看了眼沈蘅，屋子里那点儿光，看不清楚沈蘅的表情，她捧着碗低头小口喝着。

一碗面汤下去，冷婆子把碗放在地上，一扭身躺下了，没有铺盖，钻进干草里免得冻死。

潘婆子喝了半碗放下了：“老了，吃不下这么多，你喝了吧。”

也不等沈蘅说话，跟冷婆子一样钻进干草里去了，俩人紧挨着互相取暖。

沈蘅把碗收了，就蹲在土灶边上，小口小口把这些面汤都喝下去了，灶里还有点儿火星儿，小屋子里的烟还没散干净，她靠在门口坐下，看着外面的满天星斗。

活下来了，可也只是这口气儿还在，没有被留在春生楼伺候人，在这里洗衣裳都是天大的好事，可吃不饱还是会死，冬天会更冷。

可奈何，自己一点本事也没有，只能熬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烟没了，冷风往骨头缝里钻，沈蘅轻手轻脚的躺在软草上，刚躺下，潘婆子便把人拉进了怀里。

“您……”

“睡吧，天冷。”潘婆子说。

沈蘅的鼻子一酸，低着头靠在潘婆子的怀里，她是个好命人，老人家的怀里真暖，像祖母一样。

漆黑的夜里，草窝里响起了一声叹息，冷婆子翻了个身，看着潘婆子的后脑勺：“绣云啊，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活不长的，你何必费心。”

潘婆子低头看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咱们俩都这个岁数了，活不过这个冬，这孩子有本事就活下去，若是没本事啊，也是命歹。”

“是啊，死了就干净了。”冷婆子贴过来：“就当行善积德了。”

很快，两个人便睡着了，沈蘅听着绵长的呼吸，在心里盘算该怎么活下去，等死就不用到春生楼了，自己必须活下去才有机会为沈家报仇！

风，呼啸而过，呜咽悲鸣。

马蹄声震得地都在颤，沈蘅知道回来人了，她刚想要动，潘婆子的大手就按住了她：“不关你的事，只管睡。”

沈蘅小声说：“主子不管多晚回来，我们做奴才的都要候着，您老二好好睡，我去外面守着，要是用得着，我应付着。”

潘婆子拍了两下沈蘅的后背，翻了个身。

沈蘅从软草里钻出来，走到门口坐在小凳子上，她不是要伺候谁，而是在等个机会，祖父与人为善，漠北大营里有沈家的熟人，白袍将军萧鼎。

如果，萧鼎活着，自己就有机会逃离春生楼了。

只是她没见过萧鼎，祖父说这个人是个孤儿，一直都在漠北，可自己不能逢人就问，那样只怕没见到萧鼎，命就没了。

马蹄声没有了，但前头传来了杂乱的吆喝声，离得太远，只能隐约听到动静。

推开门走出来，她来到院子门口，还没等仔细听，木门就被拽开了，吓得沈蘅倒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后，利落的爬起来跪下，低着头。

“起来，赶紧跟我去前头。”阿青提着灯笼，拉着沈蘅站起身：“前头来了个要死的。”

沈蘅没敢多问，跟着阿青往外走，出门还不忘给木门关上。

听到关门声，潘婆子拉了拉冷婆子的衣襟：“这是给带走了？”

“带走就有带走的道理，你可别瞎操心了，快睡吧。”冷婆子说：“在这里能活一天都是本事。”

是啊，活不下去是寻常事。

这条路走第二遍了，不过路过那些小房子的时候，沈蘅闻到了肉香，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叫了好几声，她窘迫的捂着肚子，加快了脚步。

还是春生楼的厅里，姑娘们像是鹌鹑一样站在边上，沈蘅扫了一眼，都是这次发配来的新人。

地上躺着个浑身是血的人，胸口还有一支被折断的翎羽箭，老郎中在炭火盆里拿出来烙铁看了看，有些不耐烦的问：“怎么？都不敢动手？等着人死啊？”

沈蘅以为春生楼就是供这些边关将士们享乐的地方，如今看来并不止如此，她已经知道让自己来是做什么了，挽起了衣袖，等着吩咐。

“去，给庞将军卸甲。”阿青说。

沈蘅哪里管是什么将军，上前跪在地上，手搭在那铁甲上的时候，微不可见的顿住了片刻，随后便开始摩挲，上下左右，不得其法，急得满头大汗的沈蘅突然看到了药箱旁边摊开的各种刀剪，伸出手就去拿银剪子。

“住手！”邱老失控的大喊一声，沈蘅一哆嗦收回手。

邱老骂了句：“劳什子，这个笨的。”

阿青过来拖着沈蘅到一边去，低声：“你不会就言语一声，老爷子的剪子要是坏了，你多少条命也赔不起。”

沈蘅膝盖软软的跪下了，低着头，捏着衣襟，心里头暗道一声好险，要是自己会解甲胄，那就解释不清了，文臣家里的丫环，谁见过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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