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七天七夜

十一月二十九日，夜里十一点，东车间还亮着。

六台机器，两套排程。三号机和相邻的两台在赶广州的面料，另外几台处理已确认的旧订单。巡回工走过一遍，便在交接表上记一遍，哪根经纱接过、哪只轴承温度偏高，都留了字。

杨叶宇站在过道旁，手里的表折出了毛边。

二千二百米，已经织出一部分，后整理还没开始。客户要的克重、幅宽和性能，每一道都得过。明天谁接班，后天几点送检，纸上已经排满，再挤不出整一天。

老周头停在三号机旁，隔着护罩听了一会儿。

“这个声音，等下一个交接，停机看。”

“要多久？”

“先看，不能隔着壳给你许时间。”

杨叶宇在表上记下待检。他以前总想问一个准数，现在知道，有些数只有停下来拆开，才算得出来。

大伯十一点过来，一件旧毛背心罩在衬衣外面。走到车间中间，他没有先找叶宇，先站在安全线外看了两台机器。

“叶雯还在设计室？”

“春季询价的样，一直没做出来。”

“这单交完再弄，不行？”

“询样截止是十二月三日。不是让她和这批货抢机器，样放在停着的试样机上做。做不成，就没有下一步报价。”

大伯往那扇亮着的窗看去。

“她才十九。”

“所以周师傅帮着审工艺，不能让她一个人签量产参数。”

大伯搓了搓手。厂里冷，他穿得少，站了这一会儿，指节已经发红。

“你爸年轻时也这么跑过原料。回来病了半个月，你爷爷把他骂了一顿。”

“哪年？”

“八九年。人家让他等，他就在门口等。料拉回来了，鞋也磨穿了。”

大伯没有再往下讲。车间那头有人按了停机键，声音忽然少了一层，两个人同时望过去。老周头举手示意，已经挂牌，等电工来处理。

“卖地议案，月底的会来不及补齐材料，叶蓁建议调整议程。”大伯说，“股东会收通知不等于投赞成票，你这几天拿到的订单、付款安排，都得摆上去。”

“我会写。”

“也别只写好的。缺多少，多久会缺，要让人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爸那回病着，还说料断了，人就散了。我听了很多年，总觉得对。现在想想，人也不能这么熬。”

十一点二十，杨叶雯抱着样布进来。

她的卫衣袖口蹭着蓝墨水，头发乱得压不住。走到检验台前，先把布铺平，才抬头看哥哥。

“第三次，还是不行。”

一米多宽的米白布，图案在转折处挤成一团，远看像窗格，近看线全缠住了。

“客户原图要复杂组织，我们试样机只有十六片综框。我按原图拆，过渡处总有浮长。硬织出来，后面还会勾。”

“外协呢？”

“问了几家。有的机型合适，但这几天排不进去；有的能接，打样费和交期都要重新谈。全国不只他们能做，可我们没有现成的位置。”

杨叶宇摸了一下她圈出的地方，手指很快陷进一段松浮的纱里。

“还能怎么改？”

“换组织，重新设计。保留窗格的形，细节不可能完全一样。得先让客户接受，不能等布出了才说和原图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广州这批的排程，又低头看那张密密麻麻的工艺纸。

“你今晚先停一下。参数给周师傅看，明天再试。”

“我还能——”

“我知道。你手都在抖，穿错了又白干。”

叶雯把手缩进袖里，没有再争。她卷布时没卷齐，边上多出一截。哥哥伸手替她扶住，两个人慢慢把它卷回去。

“样成不了，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他说。

她抱起布，走到门边，才回了一句：“明早你别来催。”

十二月一日凌晨两点，设计室的灯又亮了。

杨叶宇刚从夜班交接回来，看见门缝里的光，推门进去。叶雯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旧图。

“不是让你休息？”

“睡过了。醒了想起一张稿，来找。”

纸箱上写着“废稿”。三十七张，她一张张抽出来，排了半间屋。几何纹、花枝、画到一半涂黑的格子，纸角都卷着。

“这张老师说太满，这张我自己嫌土。”她抽出中间一张，“这张，是东车间的窗。”

旧铁窗一格一格，方格中间留着光。她在图旁重新画了一排组织点，没有照抄原来的花。

“把复杂的曲线简化，窗口之间用两种小纹理交替。不冒充客户原稿，就当我们自己的备选样。他要是不认，不能发货；要是认了，再出参数和报价。”

杨叶宇蹲下，把纸举到灯下。背面有淡淡的铅笔印，像另一张稿压过来的。他没有去擦，换了张干净纸垫在底下。

“周师傅看过？”

“昨晚看过简图，让我把浮长、穿综和上机顺序补齐。现在补完了。”

“还要多久？”

“六小时准备，三小时试织和检查。两点二十开始，最快十一点二十出样。返工就往后推。”

“那先叫他看，别为了赶你算的九小时，把该核的省了。”

叶雯把图重新铺平。三十七张稿里，她只留下这一张，其他慢慢收回箱子。收到最后，纸边在手上划了一道，她皱了皱眉，用袖口按住。

七点，车间。

试样机已经停电挂牌。叶雯按穿综图逐段点数，老周头在另一侧复核。三千多根经纱穿过去，错一根，就可能让一整段花型乱掉。

量产机在安全线外照常运转，没有人围过来等一声奇迹。

八点四十，最后一段核完。机修工检查防护和传动，撤牌合闸。老周头先点动，再缓缓提速，布头一点点往前移。

叶雯站在护罩外。她想伸手，老周头用手背挡了一下，等停机，才让她把样布拉平。

“现在看。”

窗格出来了。不是纸上那张图，细线更硬，空白也更亮。

他们检查了几米，剪下标号样，另一段留在机上。外观先看过，再量幅宽、密度，记录工艺条件。老周头仍没说成了，只让叶雯拿去做后整理试验。

“白坯好看，洗完变样的，我见得太多。”

叶雯点头，手指却一直摸着布边。

杨叶宇把正反面照片、参数和改样说明一起发给客户，题目写得很明白：替代设计样，待确认。他没写“已经解决”，也没拿手机照片代替实样。

客户回复，愿意看寄样，量产另议。

叶雯读了两遍，把手机还给他。

“愿意看。”她说。

“嗯。先看。”

那天下午，广州订单的后整理料出了。试验室在另一张检验台上核克重和性能，两个批次用不同颜色的流转卡，谁也没有把窗格样混进去。

十二月二日下午四点，窗格样完成一次试洗，叶雯把它摊到检验台上。

质检的唐师傅过来，先看标号，再问是哪组工艺。她五十七岁，摸布时先摘下手上的戒指，免得勾到纱。

正面摸过去，反面翻回来。她沿边量了一遍，拿起洗前留样，叠在一起。

叶雯的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小口已经结了痂。

唐师傅把尺子放下。

“这一项，不对。”

她指着记录上的尺寸，没看围过来的人。

“先把这次的条件记全，别急着改下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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