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七年五月二十日,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法庭。
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业务没有停在等判决的那张纸上。新材料小样经过重复测试,按确认的规格作小批交付;阶段结果通过后,设备与配套才依权限分批批准。融资租赁、股东借款和实际经营回款各有合同与用途,不能把两千万计划写成当天从工资账户一笔取走。
相关银行债务按批准条件续作,土地项目的权属、审批与居民安排继续单独办理。报价、授信上限和未完成的合作出资,都没有提前进营业收入。财务每月给股东和相关负责人看真实完成情况,好的坏的都留下,逐渐给老厂争出继续做货的时间。
八点四十,二楼走廊。
大伯站在窗户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
“情况说明。”大伯说,“二〇一三年三月,我签的。”
杨叶宇把纸接过来。
一页,打印的,正文四行。
“本人杨守业,证明杨守义于二〇一三年一月,未经董事会同意,将公司资金八千六百万元转出。”
落款有大伯的签名。纸面形成日期、陈述涉及期间与实际签署时间,都列入补充核查。
“你签的。”
“我签的。”
“你知道那笔钱去哪儿吗。”
“知道他在查城西仓。”大伯说,“钱具体怎么走,你爷爷让我别问。”
“那你还签。”
“律师写好了拿来的。”大伯说,“他说签了,你爸就是挪用,不签,就是全家人一起挪。”
“所以你签了。”
“我签了。”大伯把纸捏得很紧,“签完那年十一月,你爸出了车祸。”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响。
“今天我把这个交上去。”大伯说,“我在法庭上说清楚,是我签的,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那笔钱是买仓的。”大伯说,“我只知道那不是他的钱,是公司的钱。”
“如果确是经授权为公司办事,性质要按完整事实核。不能只因目的写买仓,就替每一项程序下结论。”
“我现在知道了。”大伯说,“这些年,我到今天才肯把不知道的也说出来。”
九点,审判长进来,全体起立。
旁听席坐了十一个人。
大伯坐在第二排,叶蓁坐在他旁边。第三排靠墙,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夹克,两手放在膝上。
审判长翻开卷宗。
杨叶宇先把早晨收到的复核文书收进包里。父亲的案子当年因死亡记录终止侦查,没有有罪判决可撤;重新核查后,办案机关撤销了相关立案及追逃记录,确认不能认定那笔款项被他个人挪用。
审判长翻开另一本卷宗。
“现在审理白守拙侵占一案的再审。”
“现在宣判。”
杨叶宇把手放在桌沿上。
文书里的八千六百万,拆开看是旧款、挂息和调整分录,不是二〇一三年新转出的九笔现金。所谓个人挪用,失去了资金流水的支撑。
父亲的清白有了正式结论,白守拙的旧判还要在这里纠正。
旁听席上没有声音。
大伯低着头,肩膀动了一下,又停住。
“白守拙侵占一案。”
审判长停了两秒。
“本院认为,原判认定白守拙侵占三百一十万元,主要依据为其本人供述及部分证人证言。”
“再审期间,检察机关提交新证据一份。”
“包括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另一笔十八万二千元业务的转账材料,及其余相关凭据。该笔与此前八百六十万元往来,是不同交易,编号、用途和资金路径分别核验。”
“凭证摘要栏为手写,一个字:仓。”
“经对十七笔实际交易、授权与收款用途逐项核对,相关款项进入公司业务项下,不能认定为被告人个人挥霍。”
“原判认定的'个人挥霍',无证据支持。”
“白守拙依董事长授权办理付款,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
审判长把判决书合上。
“被告人白守拙,已于今年三月去世。”
“本案依法适用缺席审理程序。”
“经审理确认被告人无罪的,依法宣告无罪。”
“撤销本院一九九九年江岸刑初字第四十七号刑事判决。”
“宣告白守拙无罪。”
“判决书送达其近亲属。”
法槌落下。
第三排那个***起来,站得很直,两只手贴着裤缝。
他没有哭。
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坐下。
十点半,走廊。
叶蓁把判决书副本递给他。
“两份。”
“嗯。”
“一份给白家。”
“我去送。”
灰夹克的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杨叶宇面前。
“我是白守拙的儿子。”
“我知道。”
“当年执行追缴涉及我家的财产,后来交给了杨氏。”男人说,“现在该怎样还?”
“按再审与执行、返还文书核实际取得和应返主体。公司该返的,不拖;其他赔偿依相应程序,不由我随口算一个二十九年存息数。”叶宇答。
原款来源、实际追缴和去向要逐项对,不能既说全是公司的钱,又说三百一十万都是白先生另行垫的。已经确认的公司应返部分安排履行,其他项目和利息另经核定或依法协商。
“他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账上那三百一十万,是杨家的。”男人说,“他说他这辈子,只欠杨家一本账没记完。”
“记完了。”杨叶宇说,“今天记完了。”
六月上旬,江城仲裁委员会。
首席仲裁员念裁决书,念了十七分钟。
“申请人鼎晖资本主张被申请人履行股权回购义务,本庭认为:”
“附件一第六页中提前回购条款及主张期限,经核验可作为认定依据;另列的固定地价抵债条款,因签署顺序与授权存在争议,不予支持。”
“目标公司二〇二〇年度经审计净利润低于八千万元,触发事件成立。”
“该年度审计报告于二〇二一年出具,合同约定的三年主张期限至二〇二四年届满。后续年度主张另核,不能据此推定整个主协议自动消灭。”
“申请人在期限内未主张权利。”
“依照附件一第六页相应条款,逾期未主张的,视为放弃。”
“驳回本案所提提前回购及按固定地价抵债请求。”
“仲裁费二百八十七万元,由申请人承担。”
陆铮没来。
他的律师收起文件,走到门口,回头。
“杨总。”
“嗯。”
“这个结果,我们认。”
“你们不认也得认。”
“我还有一句话。”律师说,“陆总让我带一句。”
“说。”
“他说,五年以后,他还会来。”
“让他来。”杨叶宇说,“五年以后,价还是三成,我照样不卖。”
出了仲裁委,叶蓁把一份表递过来。
“对赌这一块,我做了个汇总。”
“念。”
“这份另行签的和解协议,一并处理了剩下的对赌。”她说,“原始投入一亿五,双方就截至约定结算日的本息另行和解,确认计入转股对价约两亿三千八百零三万,并处理此后争议利息。这是和解后的结算值,不能拿二〇二五年周年余额假称一直没再计息。转股比例十二个点,须经约定估值、审批与登记安排。银行五亿四借款另核,不在这里免除。”
“还要滚多少。”
“旧约后续本可继续计提的融资成本。”叶蓁说,“和解生效后不再滚息;已入账本息转股,不是凭空抹掉。”
“股权还在他手上。”
“在。”她说,“十二个点,变成普通股,没有回购,没有优先,没有董事席位。”
“三年内不能转让。”
“写了。”叶蓁说,“限售及允许转让时的条件,依具体约定和适用程序核,不将三年不得转让与期间可任意原价转让混在一起。”
杨叶宇把表折起来,放进包里。
“五年以后他还会来。”
“来干什么。”
“也可能提出退出这十二个点。”杨叶宇说,“任何受让都要有条件、有资金,今天不替五年后的自己保证。”
采购相关案件和追偿继续按各自程序办理。七年的实际金额依据逐笔核查、裁判和其他有效文书确认,不再用七乘一年一千四百万的粗估,凑成每年恰好相同的九千八百万。
周百通本人实际取得多少、哪些款归其他人或关联主体,分别认定。现金到账、财产查控与最终处置金额,也不混为已经全额追回。
律师提出用财产折抵与另付补偿的安排。公司按权限审查,要求核权属、负担、处置费用和真实可得款,不把评估价当现金。是否出具谅解,按事实和公司依法作出的决定办理,不能拿一纸谅解买掉不属于公司的公共追诉权。
“欠的依据核准来,多拿的也不要。”叶宇说,“不是我现在报一个数,所有人就都按那个数负责。”
五月二十一日,青山公墓。
西北角,最后一排,第三块碑。
碑很新,字很浅。
正面刻着“白守拙”,下面一行“一九四九”,再下面空着。
杨叶宇蹲下去,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碑前。
“卒年怎么没刻。”
“那时家里没商量好,先留了位置。”***在他身后,“现在想把生平按实写清。”
“现在可以刻了。”
“等下个月。”男人说,“碑是我凿的,字也是我凿的。我要重凿一遍。”
杨叶宇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判决书,还有一张纸。
银行调档件,A4,右上角盖着红色的档案章。
日期那一栏: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
金额:十八万二千元。
摘要:仓。
“原件和盖章调档件都留在案卷里。”他说,“这张是依法允许保留的复制件,原件与归档件均按规定保存。”
“你要烧?”
“烧。”
“这是证据。”
“证据在判决书里了。”杨叶宇说,“这张纸,该还给他。”
他掏出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
火苗舔到纸角,红章先黑。
“白叔。”
他很少这么叫。
“三百一十万,十七笔,一笔一笔,都进的是公司的账。”
“你没有拿过一分。”
“公司确认应返的,已在履行。其他应有的赔偿,家属按程序办理。不是一句账清,就把你这些年替你划掉。”
“你儿子在。”
火把纸烧到一半,他松了手,纸落在铁桶里,卷起来,变成灰。
“账清了。”
风把灰吹起来一点,落在碑座上。
男人蹲下去,用手把灰拢了拢,拢成一小堆。
“我爸要是能听见。”
“他听见了。”杨叶宇说,“他要是听不见,就不会在夹层里塞那张纸。”
“什么纸。”
“写着名字的纸。”杨叶宇站起来,“他怕我们忘了。”
碑前摆着一个算盘,木框,缺了三颗珠子。
“他的。”男人说,“出狱以后一直摆在床头。”
“会用吗。”
“不会。”男人说,“他说现在都用电脑了。他就摆着,每天擦一遍。”
手机响了。
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屏幕上是父亲,背景是一间铁皮房,机器在响。
“判了?”
“判了。”
“老白呢。”
“无罪。”
那头静了很久。机器的声音一直在响。
“把手机转过去。”
杨叶宇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碑。
屏幕里的人看了很久。
“老白。”
“我会回来的。”
“账我给你记完了。”
“你那本,我替你交。”
杨叶宇把手机转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
“下个月。”
“通缉撤了。”
“我知道。”父亲说,“撤了我也得下个月回。”
“为什么。”
“身份、证件和出入境衔接还要办完,也要安排这里的工作交接。”
杨叶宇笑了一下。
“你那本账,写到第几页了。”父亲问。
“最后一页。”
“那页别空着。”
“不空。”
“什么时候写。”
“等爷爷出院。”
挂了电话,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男人还蹲在那儿,拢那堆灰。
“杨总。”
“嗯。”
“我爸的碑,背面刻了几个字。”
“什么字。”
“账未清。”
杨叶宇绕到碑后。
三个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是手工凿的。
“我凿的。”男人说,“上个月。”
“别磨。”
“啊。”
“别磨。”杨叶宇说,“留着。”
“清了还留着?”
“留着。”他说,“下一辈看见,就知道账是要清的。”
他往台阶下走。
走到第十级,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句。
“杨总。”
“嗯。”
“返还的款,我想拿一部分帮助职工。”男人在台阶上说。
“先把你们家自己的事安排好。捐不捐、捐多少,你们自愿决定;真要做,款进规范的公开安排,账与用途说清,不再只交给一个门卫口头记着。”
男人点头,看向碑。父亲经手过三十年的补助,金额与来源各有变化,代办并非独自出资;这些,他也终于可以不必替父亲再背一个说不清的传奇。
晚上八点,老厂三楼。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杨叶宇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纸,边上起了毛。
他拿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很久。
手机亮了。
医院护士站的短信:老人今天下床走了十步,问厂里的机器响不响。
他回了一个字:响。
过了半分钟,又来一条。
“他说,明年五月,他要去厂门口坐一天。”
杨叶宇把笔放下,把账本合上。
最后一页还是空的。
窗外车间亮着灯,机器声一下一下,很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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