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18万

五月初，补偿协议签了近四个月，云图一期未付。

二十七万六，四期，每期六万九。三月五日、四月五日、五月五日，三个日期在付款表上排着，最后一行是还没到的六月五日。

HR每次回复都客气。最初说流程调整，后来变成资金安排待确认。电话里没有一句承认不付，银行账户里也没有一笔证明付过。

陈野把往来消息导出，原件留存，先写事实时间线。

他没有让模型扮演律师，先给自己宣布公司已经恶意、一定败诉。协议如何生效、未到期部分能否主张提前支付、争议走什么程序，拿着原文去咨询，不能用一张熟悉的N+1海报代替。

催告函由他先整理，经咨询后修正。协议编号、每期日期、已到期未付金额和请求，一项项列，没有为了显得厉害，塞进两串尚未核实的案号。

“为什么不直接申请？”周锐问。

“可以准备申请。函是留一份明确要求和送达记录，不会自动把我们说的都变成事实，也不是规定他们必须先出牌。”

他把寄送凭证放进文件夹。几天后，云图回邮件，仍说预计后续安排，没有给确定付款日。

周锐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对面一整个法务部，你一个人。”

“所以不和他们比人多。我先把自己的材料找全。”

工具能帮忙的，还是他熟悉的那几件：整理、检索、找遗漏。最终事实、请求和选择，由他确认；需要法律判断的地方，继续问专业人员。

第一件，是来源表。

他从合法可访问的公开渠道查到相关文书与办事指引，按案号、法院、时间和争议点登记。没有绕过访问限制去抓一座空想中的全部判例库，也没有把只对自己有利的例子凑成百分之百胜率。

关键词和语义检索并用，先找候选，再看是否真是相同问题。有些标题像，事实却不同：有的是另行签过和解，有的是金额本来就有争议，还有的程序与自己不一样。

周锐看着一张被划掉的表：“这个不是也支持劳动者？”

“支持什么，得看理由。不能只看最后谁拿了钱。”

模型抽出的第一版要点，有一条写反了。它把对方的抗辩当成裁判结论，出处却确实连得到原文。

陈野把那条标红，旁边写：有来源，不等于用对来源。

他想起医院那条被省掉限定条件的摘要。换一份工作，错误并没有换一种本事。

第二件，是申请材料。

官方表格、本人身份和用工材料、协议、到账记录、催告与回复，各按顺序编页。对外使用的是适当范围的材料，处理草稿时仍先脱敏，不能为了请模型找一句话，就把全家账户和住院信息一起喂进去。

当时已到期未付三期，共二十万七千；尚未到期一期六万九。是否依约主张一并支付，他把协议约定与咨询意见列在请求旁边，没有把“加速到期”四个字当成通用按钮。

合计请求金额二十七万六，没有已经收到的三期，也没有再加一遍同一笔本金。

第三件，才是模拟问答。

陈野把公开案情与允许使用的资料分开，给不同上下文安排问题提出方、反对意见方和自己的草稿助手。私人材料的可见范围由程序限制，不是提示词说你看不见，数据就真的看不见。

摘要压缩后，日期、金额和请求再回到原文件核一遍，免得一轮轮讨论，把二十七万六讨论成十八万四。

第一轮，模型列出十一项可能争点，其中几项与本案无关。他没有让三个角色互相赞成一夜，就说已经模拟过真正的庭。

“它知道答案吗？”周锐问。

“不知道。它能帮我发现没想过的问题，也能给我发明不存在的问题。最后还是得回到材料。”

他们将可用的问题留下。协议是否自愿、金额怎样确认、付款条件有没有变化、双方后续说过什么，各自准备依据。答不出来，就标待咨询，不强迫模型补一条看起来像法律的理由。

五月九日，材料齐了。

咨询过的律师指出两处需要改：一处把协商补偿叫成法定赔偿，另一处请求表述与事实附件没对应。陈野改完，才打印签名。

“你这个目录方便看。”律师说，“但材料整齐，不等于结果一定按你预想走。”

“明白。要多久，我也不写保证。”

五月十日，他提交申请。具体是否受理、安排与材料补正，按办理机构通知。程序性消息进来一条，他就记一条，不拿模型估的十四天当排期。

几天后，云图法务问可否协商解决。

陈野回了自己的条件：先明确实际支付的十八万，其余九万六另列到期日，逾期如何处理写清。总额仍是二十七万六，不因对方终于打电话，就默认已经全拿到。

后续沟通中，对方提出的几处解释，模拟工具没有猜中。陈野一时没答上，申请核材料，没有拿一张自动生成的答辩稿硬念过去。

五月二十四日，双方在调解中确认了安排。十八万在约定期限支付，剩余九万六分四期，每期二万四，具体日期和违约处理写在正式文书中。

从五月十日到二十四日，是十四天取得这次调解结果；到五月三十一日，十八万实际到账，又过了七天。不能把后面这七天从故事里抹掉，就说工具让人两周拿钱。

到账时，陈野正给母亲剥橘子。

手机震了一下，他先看付款人，再核金额和到账状态。十八万，在账上了。那张一直没兑现的协商纸，终于有一部分变成能用的钱。

“到了？”母亲问。

“到了十八万。还有九万六，按新的文书等。”

他去查信用卡。已经付过四期，剩余本金六万，不能再把最初九万当成眼前全部本金。已计费用、提前结清的实际费用和还款操作，拿银行确认的报价核清，再办理。

后面的钱，先留三个月房贷、近期照护、税费和交付维护准备。余款不是足够把六个月房贷与治疗全部包下的一笔神奇结余，后续仍需经营收入接着付。

母亲把大一点的橘子瓣推给他。

“今天睡几小时？”

他看着那瓣橘子，笑了一下：“今晚能早点。”

当晚周锐带了两瓶饮料来。看见桌上那份调解文件，他没有先喊机器打赢了法务部。

“所以最有用的是哪一段？”

“把我自己那堆东西整理清楚，少跑回头路。”陈野说，“检索和草稿也帮了忙，但核错、协商和程序，没一项是机器替我签的。”

“能卖给别人？”

“能把整理材料的办法做成包。不能卖我的结果，假装每个人照做都能拿十八万。”

此前咨询的律师发来消息，问他愿不愿把通用材料清单和核验方法整理出来，专业部分再审一遍。没有突然找到他家，也没有拿别人的委托案卷交换一个商业机会。

陈野读完，回复约时间谈。

周锐将两份饮料放到桌上，问：“那叫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桌上那十八万已经记进现金簿，另外一页列着还没做完的活。

过了一会儿，他在新文档写下标题：被裁后的材料清单。

下面第一行是：你实际签了什么，实际收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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