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砚。
睁眼的第一下不是疼,是呛。
一股子霉草混着尿臊的酸气直往喉咙里钻,我干呕了一声,牵动锁骨,疼得眼前发白。铁链在耳边哗啦一响,那声音粗得像有人拿锉子刮骨头。
我还没弄清自己在哪儿,过道那头就有人喊了一嗓子。
“午时三刻——杖毙!”
那嗓子拖得老长,尾音往上挑,像屠户报斤两。喊完,木梆子“梆、梆、梆”敲了三下,震得土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我抬头。土墙高处有个巴掌大的破口,一线白光斜插下来,正落在我脚边的稻草上。
我盯着那线光看。它挪得极慢,慢得让人心慌,可它确实在往东挪。
“喂。”我哑着嗓子问,“外头什么时辰了?”
没人应。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靠东墙坐着个老头,正低头捉虱子,拇指指甲掐得啪啪响,掐完往嘴里一弹,眼皮都没抬。
“巳时过半了。”西墙角有人接了话,声音又轻又亲热,听着像在笑,“兄弟,你这一觉睡得沉。再睡一觉,就到午时三刻了。”
我扭头。那人蹲在栅栏边,瘦脸,两撇鼠须,两手抄在袖里,正冲我笑。
“午时三刻,杖毙。”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像嚼一块有滋味的肉,“这营里杀人图省事,不砍头。按在长凳上,一杖一杖打,打到断气为止。上回那个,打到第七杖才没声。”
我喉咙里发紧。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你?”他笑得更开了,“你欠了军粮债,逃了两回,第二回给抓回来。偏赶上营里清查北胡细作,查了半个月查不出人,吴军吏懒得一个一个审,就把欠债的逃奴并进细作案里顶数。”
他顿了顿,看我脸色,又添一句:“军法自专,杀人不走文书。兄弟,你别指望有人来问你一句冤不冤。”
我闭上眼,往脑子里探。
空的。
原主叫什么,从哪儿来,家里还有谁,一点影儿都没有。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只剩四面墙。我甚至不知道这双手原来握过什么。
我低头看这双手。手背全是冻疮,指节粗大,掌心一层叠一层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这不是我的手。
铁链又响了一声。我抬手去摸后脑,链子扯得腕骨生疼,这一下才把散着的魂钉回身子里。枷口粗砺,磨得锁骨一片火辣,皮肉早破了,一动就黏着衣领往下撕。
“兄弟,别折腾了。”鼠须那人还在笑,“省点力气,一会儿挨打的时候好喊。”
“刘三。”东墙那老头忽然开口,声音闷得像从土里出来的,“闭嘴。”
刘三笑着摆手,缩回墙角去了。
我盯着自己脚边那线光。它又挪了一寸。
就在这时候,过道尽头传来拖长的吆喝:“吃断头饭了——”
一个狱卒提着木桶晃过来,桶里是浑水泡着的糙米,浮着几片烂菜叶。他走到栅栏前,舀起一瓢往里泼,馊水溅在稻草上,酸臭味轰地炸开。
靠墙的囚犯这才动了,趴在地上用手抓湿米往嘴里塞,抓得急,米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又低头去舔稻草。
“午时三刻送你们上路,吃干净点,别做饿死鬼。”狱卒拿瓢敲了敲栅栏,眼睛都没往里看,转身走了。
我胃里翻了一下,没吐出来。
“老丈。”我往那捉虱子的老头身边挪了挪,铁链拖在稻草上沙沙响,“今日要杀几个?”
老头手上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回一句:“你、我,还有东边牢里几个,说是细作。”
“我犯的是什么事?”
他这才抬眼,浑浊的眼珠里没什么情绪:“你不记得了?你欠了军粮债,跑了两回,第二回给抓回来。正好赶上清查,逃奴跟细作并一案报上去,今日就地杖毙。”
“验明正身,谁人来验?”
“营里的军吏,姓吴。”老头掐死一只虱子,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贪财怕事,走个过场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前年西边邻营出过一桩事。有个读书人被当成逃卒打了,打到一半才有人嚷出他是士族出身,人已经没气了。上头追下来,营里主事的挨了三十棍,降了两级。打那以后,凡沾着‘士族’两个字的,营里都先搁一搁,谁也不敢拍板。”
我心里一动,面上没露。这一句,比什么都值钱。
过道里响起脚步声,狱卒拎着一摞竹牌挨间点名,点到这一间,拿竹牌在栅栏上磕了磕:“逃奴沈三。”
我的指节在膝上收了一下。
沈三——随手起的贱名,无籍贯,无父祖名讳,连正经姓氏都未必有。原身在这营里就是个数字,押进来没人问,杀出去也没人记。
可这也意味着,吴军吏手里那本册子上,关于“沈三”的记载薄得可怜。越薄,越容易往里填东西。
狱卒走后,我挪到角落,背靠土墙,把身子缩进阴影。铁链太短,我弯着腰才够得着袖口,用被铐住的两手互相配合,把前襟扯正,指头一寸一寸把领口压平。囚衣破得不成样子,但至少不能敞着胸脯——士族子弟再落魄,衣冠不能乱。这一身破布,是我唯一能拿出手的“凭据”。
闭上眼,我在脑子里过江东沈氏的源流。沈氏出吴兴,东汉沈戎渡江定居,子孙繁衍,到魏晋时沈约一支最显,修《宋书》,定《四声谱》,江左清流无不侧目。百年前一场宗室谋逆案牵连,嫡脉被族诛,旁支星散,谱牒十不存一。这些散落在各家笔记、旧档、拓片里,寻常人拼不全,我翻过太多遍。
可翻过太多遍,不等于背得全。时辰不多了,得一条一条捋。
我把手缩进袖里,指尖顺着内衬往里摸——那里缝着一片薄竹片,是我醒来后摸到的,上面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横线。我拇指压着刻痕一格格蹭过去,嘴里无声地动。
这是我给自己做的记:哪一道是世系,哪一道是礼法,哪一道是避讳。刻一道,心里过一遍,过不去的就再刻深一点。
摸到第七格,我停住。第七格是族符。
沈氏旧族符记,我见过拓片,记得大致轮廓,细节却模糊。这东西不能一开口就亮,得留到最要命的时候用;用早了,对方拿去比对,对不上就是死。
还有籍贯、父祖名讳、为何流落北疆。得现编一套“避祸流落”的说辞,既要经得起追问,又不能说得太细——太细的地方最经不起查。
“你念叨什么呢?”老头忽然问。
我睁眼,他正盯着我看,像看一个吓疯了的可怜虫。我摇头:“没什么,背背老家的谱。”
老头叹了口气,别过头去:“背有什么用。板子落下来,什么谱都记不住。”
我没接话,把目光慢慢扫过这间牢房。土墙一丈多高,顶上横着几根发黑的梁木,梁上压着草席,破处漏下天光。靠西墙一扇高窗,窗洞比人头大不了多少,嵌着三根包铁皮的竖木,锈得发红,离地足有八尺,踩着人肩也够不着。栅栏是整根圆木削的,缝隙窄得塞不进拳头。
过道尽头那扇木门,每隔一阵有人推一下,木轴吱呀一声,随后一声梆子响。我默默跟着数,数到第三回摸清了:两下一停是换岗,连敲三下是有事传唤。
都记在心里,像记一道墙的夯层。
过道尽头的亮光里人影晃动,有人喊了一嗓子:“提人——吴军吏到了!”
牢门一扇扇打开,狱卒按竹牌点名,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连成一片。我被拽起来推着往外走,脚镣磨得脚踝火辣辣地疼。
这一路不长,够我把过道看个遍。左侧两道门,一道挂着锁,锁鼻上缠着麻绳;另一道半掩,里头堆着草料和木桶。右侧靠墙立着两杆长枪,枪头朝上,锈得看不出锋口。拐角处有个哨位,一个弓手背对着我,正低头往弓弦上抹什么东西。
抬头看天,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刺眼,照得眼前发花。
牢外是一片踩实的空地,靠墙摆着一条长凳,凳面发黑,边上扔着两根胳膊粗的刑杖。空地当中一张破桌,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皮黄瘦,眼皮肿着,打着哈欠翻册子。桌旁站两个持棍营兵,棍头拄地。
吴军吏。
前面两个囚犯被推上去,哆嗦着报了姓名籍贯。吴军吏头也不抬,拿笔在册子上划两道,挥挥手:“那边跪着。”轮到我了,被人一推,脚镣一绊,险些跪下去。我咬牙站住了。
吴军吏翻到一页,眼皮抬了抬:“姓名,籍贯,所犯何罪。”
我深吸一口气。土腥气混着日头晒热的汗味灌进肺里。腰挺直,下巴微抬,声音压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江东沈氏旁支,避祸流落至此,并非逃奴。”
吴军吏翻册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眯缝着眼打量我,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两个营兵互相看了一眼,拄棍的姿势松了松。空地上一下静得能听见风吹竹牌的响声。
我没往下说。就那么站着,肩背挺直,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第一句够了,剩下的等他问。
吴军吏把册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他比坐着时高不了多少,手却按在腰刀柄上,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他盯着我,声音提了半截,“再说一遍。”
手按着刀柄,却没有立刻喊打。
按了一会儿,指节慢慢松开。他把册子重新翻开,低头看一眼,又抬起来:“江东沈氏?哪个江东沈氏?”
“吴兴沈氏。”我答得不快,每个字都咬清楚,“江东旧族,郡簿上至今留着档。先祖沈戎渡江,居于吴兴,后世分支散落,家谱尚可溯。”
“吴兴……”吴军吏嘴里嚼了嚼这两个字,像头一回听说,扭头看旁边营兵,那兵丁也摇头。他把目光收回来,上下扫我:“你说你是沈氏旁支,可有凭据?”
“有。”
答得干脆。吴军吏眼皮一跳:“拿出来。”
“随身之物入营时被收缴。一卷旧谱、一方族符拓片,还有家君手书一封。”我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也不急,“押进来时按例登记,册上应有‘随身杂物若干’一项。军吏可查。”
吴军吏低头翻册子,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两下,停住。他凑近看了半天,眉头拧起来。我看在眼里——册子上八成只写了“杂物一包”四个字,没细列。这营里押人图省事,谁耐烦一件件清点。
“就算有这么包东西,怎么知道就是你的?”他合上册子,语气硬了几分,底气却明显没刚才足。
“族符拓片上有沈氏旧押,旁支子弟各持一纸,与主谱骑缝对应。”我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军吏若不信,可将那包杂物取来,某当面指认。拓片边角有一处水渍,是去年过江时雨浸的——这个做不得假。”
话一出口,我自己心里先沉了一下。
那是赌。我根本没见过那包东西,更不知里头有没有一张带水渍的旧纸。若真有,哪怕印痕模糊,吴军吏不识篆、不识押,多半就糊过去了;若没有,我只剩“被经手人昧下”这一条路,而这条路的破绽我自己清楚:东西是入营时点的,经手的是营里的兵,人家一句“点验时并无此物”,我就得当场哑住。
所以我不敢把话说满,只说“册上应有”,把球踢回那本册子。至于水渍——赌的是这营里押人潦草,一包杂物在库房压上几个月,受潮发霉是常事,十有八九会留点印子。赌中了是命,赌不中,也只能认。
吴军吏没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既是士族子弟,怎么沦落到欠军粮债?”
这一问比“拿出凭据”狠。我心里早备了两套说辞,挑了最不容易被戳穿的那套:“家君生前在边镇做些粮货营生,去岁病故,账目不清。某年少不更事,接手时欠下营中一笔粮款。原想变卖余货偿还,路上遇了溃兵,货没了,人也给抓了回来。”
说这话时我没低头,声音里放了一点不轻不重的涩意,像不愿多提,又不得不提。士族子弟谈家道中落,最忌哭穷,点到即止才合规矩。
吴军吏听完,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但他没喊打,也没叫人上来按倒我。他坐回桌后,把册子翻来覆去地看,像要从纸缝里抠出个主意。
空地上静得只剩风吹竹牌的细响。旁边跪着的两个囚犯偷眼看我,眼神里说不清是盼我成还是盼我栽。后面几个还没验的囚犯缩着脖子,大气不出。
吴军吏忽然朝一个营兵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那营兵点头,快步往营房方向去了。我盯着那兵丁的背影——这是去翻我的随身物了。
“你等着。”吴军吏冲我说了一句,语气里已没有刚才那股凶劲,反倒多了些拿不准的烦躁。他又补一句,“站到那边去,别乱动。”
我应了一声“是”,退到桌侧空地,把脚镣的链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绊人。垂着眼,目光落在鞋尖前那一小块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土上,一动不动。指头在袖子里收拢,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余光扫过旁边跪着的囚犯。这两人报的是“逃卒”,连籍贯都说不清,吴军吏连问都没多问,直接划了册子。可到了我这儿,一句“江东沈氏”就让他停了手。这营里欺负的是没名没姓的人,怕的是沾上官非的麻烦。
吴军吏在桌后坐不住,站起来踱了两步,又坐回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而硬:“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若真是士族,我自然按规矩待你;可你若是拿这个名头诓人——冒充士族,跟通胡细作一个罪,杖毙都是轻的,查实了连坐。这话我只说一遍。”
我垂着眼,答得平静:“某明白。”
“明白就好。”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摔,“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那营兵跑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灰布包袱,往桌上一搁,扬起一层灰。布包不大,打了个死结,脏兮兮的。
吴军吏拿刀鞘挑开结,里面滚出几样东西:一双破布鞋、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半截黑乎乎的干粮,还有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他把那卷油布拎起来掂了掂,扔到我脚前:“打开。”
我弯腰捡起。油布外面缠着麻绳,绳结发黑,像很久没动过。两手被铁链连着,解绳费了些劲。吴军吏也不催,就那么看着。
油布揭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我慢慢展开——纸边毛糙,有几处虫蛀的小洞,右上角果然有一片淡褐色的水渍。
我喉头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心里却像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后颈的汗一下子凉了。中了。这一注竟真押中了。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侥幸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方才那半盏茶里憋着的一口气,到这会儿才敢慢慢吐出来。险。险得过了头——若那纸是干的,此刻我大约已经趴在长凳上了。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吴军吏。
“族符拓片。军吏请看,右下这方印,是吴兴沈氏长房押记,旁支拓印时骑缝盖在纸背。水渍在正面右上,是去年秋过溱水时雨淋的。”
我说得稳,指腹却一直压在纸边,怕风把纸吹得抖起来。这纸到底是不是族符拓片,我根本不知道,全靠赌——赌这营里没人认得沈氏旧押,赌吴军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军吏凑近看了一眼,纸上黑红交错的印痕模糊成一片,他皱了半天眉,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伸手把纸拿过去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最后往桌上一拍:“这上头写的什么字?歪歪扭扭的。”
“小篆。”我说,“军吏若要看,某可念。”
“行了行了。”他摆手,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他本来就不识几个字,小篆更是天书。他把拓片往包袱里一塞,坐回去,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换了个话头,“你说你叫沈三?册上可只写了沈三。”
“沈三是在营中的贱名,按排行随手写的。某本名沈砚,字怀石。家君讳谦,曾任过一任县丞,后辞官北来。”
“沈砚……”吴军吏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像要品出点什么,扭头问旁边营兵,“你听过沈谦这个人没有?”
营兵摇头。
吴军吏又坐回去,手指敲桌面的速度慢下来。敲了几下,他忽然站起,把册子往腋下一夹:“你先回牢里去。这事我做不得主,得报上去。”
我的眼皮微微一跳。
报上去。报到哪儿去,报到谁手里,我一点底也没有。这营里上头是什么人、认不认得旧族谱系,我全然不知。若只是营中主官过一眼,多半嫌麻烦,把我搁着;可若真落到一个见过些世面的文吏手里,这套说辞就得重新掂量。
可眼下没得选,只能顺着往下走。
“军吏明鉴。”我略一拱手,行的不是跪拜,是平辈相见时那种不深不浅的揖,“某在牢中候着。只是有一事相求——那卷拓片和布包里的东西,还望军吏代为收着,别让旁人经手。”
“代为收着?”吴军吏眼皮一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好看,“你倒是会说话。东西我先封着,谁经手谁担干系,我担不起。”
“那便劳军吏封了。”我说,“封条上写军吏的名,日后有人问起,也是军吏先验过、先封的。”
吴军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话是给他留了台阶:东西封在他手里,日后若真是士族,他有“先验先封”的功;若不是,他也能说“早看出可疑,已封存上报”。他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冲营兵抬抬下巴:“带回去。”
我被推着往牢房走。走到拐角那处哨位,脚步慢了半拍——持弓的弓手听见动静,侧过脸来,只应了一声“是”,又转回去。就这一侧脸,我看清了哨位后头那道矮门,门板上钉着铁皮,门缝里透进一线亮,是通往后营的。
脚镣拖在地上发出一串闷响。经过陈四身边,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珠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牢门重新锁上。我靠着土墙坐下,两条腿这才觉出软来。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报到营里主官,最多挨一顿盘问;可要是往上报得再远些,那就不是我能算的了。
急也没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吴军吏回来时,把下一套话再磨细一点。
我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指尖顺着袖口往里蹭,忽然停住——内衬夹层里有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不像石头,也不像木片。
我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指腹沿着边角摸过去,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棱。没急着掏出来看,只把袖口重新压平,手放回膝上。
过道那头,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不快,一下一下,踩在湿泥地上,闷得发沉。
我没有抬头。
那脚步在牢门外停了一停,没有开门,也没有喊人,停得比该停的时辰长了一截。
我垂着眼,从睫毛底下看过去——栅栏外站着个人,灰布短打,裤脚扎得利落,不是狱卒的号衣。那人两手抄在袖里,脸朝着牢里,眼睛却不在我身上,倒像在数这间牢里有几颗脑袋。
“刘三,你站那儿做什么?”过道那头,王狱卒的嗓门炸开来,“送饭的时辰还没到,你倒先来闻味儿了。”
“王头儿,我这不是替您看看么。”那人回过头,声音又轻又亲热,“这间新来的那个,听说会说话,我瞧瞧热闹。”
“热闹也是你能瞧的?”王狱卒走过来,一脚踢在栅栏上,木屑簌簌往下掉,“滚回去。再让我瞧见你在这条道上转,晚饭扣一半。”
刘三笑着应了两声“是是是”,退了两步,眼睛却又往牢里扫了一回。这一回,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很短,短得像风吹过草尖。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走了。
王狱卒在栅栏外站了一会儿,拿袖子抹了把脸,忽然冲牢里喊:“沈三是哪个?”
我抬眼:“某。”
“某什么某。”王狱卒啐了一口,“你这名字我记不住。你听着——吴军吏说了,你这案子报上去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也放不了。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别给我惹事。”
“多谢王头儿。”我说,“敢问一句,这牢里一日几回梆子?”
王狱卒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夜里睡不着,听着响,心里有个数。”
他上下看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随口道:“两下一停是换岗,三下是传人。别拿这个琢磨事,琢磨出花样来,我第一个收拾你。”
“不敢。”
王狱卒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扔下一句:“你那衣领子倒是理得挺齐整。待罪的人,讲究这个做什么。”
我没答。
牢里重新暗下来。我靠着墙,把刚才那一眼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刘三站的位置,正好是过道里唯一能同时看清三间牢房的地方;他问王狱卒那句“会说话”,问得太顺,不像临时起意;他退走时那一眼,也不是看热闹的眼神。
这牢里不止有囚徒。
有不杀我、也不放我,专门等着我露破绽的眼睛。
我不死,不是因为清白。是因为有人要慢慢拆我。
我把手在膝上摊开,掌心朝上,看着那层洗不掉的泥。
明日提审,吴军吏回来会带什么话,我不知道;那卷拓片封在谁手里、会不会被人翻出来细看,我也不知道;还有那个在栅栏外数人头的刘三,究竟替谁在数。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近。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等死。
只有我自己在等——等一个从死牢爬向北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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