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牢中夜话

天光才亮透，王狱卒就来开了锁，一脚踹在栅栏上，铁链哗啦一响，把人往外赶。

放风的地方是营西一片夯土围子，头顶连片瓦都没有，风卷着沙土往人脸上打，刮得人睁不开眼。沈砚在墙根蹲了半炷香的工夫，回来时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刚跨进牢门，就被王狱卒从后头搡了一把，踉跄两步扶住栅栏才站稳。

“都进去都进去，数了数了！”王狱卒拍着栅栏一路骂过去，把最后一个瘸腿老囚推进门，铁锁哗啦扣上，又隔着栅栏啐了一口，“今儿个上头要来人，都给我老实些，谁再嚷嚷，先抽十鞭子。”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牢里静了一瞬，随即各处草席窸窸窣窣响起来。

沈砚靠墙坐下，把草席往身下拢了拢，潮气从夯土里渗上来，草席霉味混着汗酸直往鼻子里钻。他没急着看人，先听——过道尽头有钥匙串碰撞的动静，比平日密；远处营门方向人声杂，像有马匹在卸鞍。上头来人，来的是谁？为拓片，还是为他这张嘴？

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小汉子凑过来，双手捧着自己那只豁口陶碗，碗底还剩小半碗凉水。“先生昨夜受累了，润润喉。”他赔着笑，把碗往沈砚面前推，手腕上一片旧烫伤，疤面发亮。

沈砚没接，只微微颔首，用的是士族见客的礼节：“不必。”

瘦小汉子讪讪缩回手，却不走远，蹲在旁边自己找话：“小的刘三，原是镇上福来饭铺帮厨的，先生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刘三。”沈砚把这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忽然问，“营里今日来的是谁？”

刘三一愣，随即压低了嗓子：“听说是吴军吏一早去了营门接人，还带了书吏。”他眼珠一转，又凑近半寸，“先生，吴军吏这人，最怕上头查。他那些账……”

“账不账的，与我何干。”沈砚打断他，语气淡得像随口一说。

刘三噎了一下，讪讪地笑，缩回自己草席上去了。

沈砚目光越过他，落向牢房角落。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装什么蒜”，翻过身去拿背对着他。旁边两个年轻囚徒交换了个眼神，抱着草席往远处挪了半尺。靠门边，赵七抱着膝盖坐着，目光在沈砚和刘三之间来回转，没吭声。陈四闭着眼装睡，嘴角抽动了一下。

沈砚把各人的位置、反应、谁挨着谁一一记下。刘三手腕烫伤是灶上讨生活的，可方才那句“吴军吏一早去营门接人”说得太顺，顺得不像帮厨该知道的；横肉大汉虎口老茧厚，指节粗大，是拿惯了刀的手。

午后的日头从高窗斜进来，牢里闷热起来，有人打盹，有人翻着衣缝捉虱子。沈砚挪到靠墙中段，挨着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囚坐下。

“老丈在营里待得久。”他先开口，声音不高，“今日这阵仗，从前有过么？”

老囚眼皮抬了抬，枯瘦的手指捻着草席边：“有过。上回来人，是查逃籍，一查查走三个。”他顿了顿，忽然反问，“后生，你昨日在堂上说的那些，是真是假？”

沈砚没答，只笑了笑。

老囚也不追，自己往下说：“我姓周，早年在州府一家士族庄园里管账。庄园败了，流落到这儿。”

沈砚心头一动，面上不显，顺着问：“哪一家的庄园？”

“南边来的顾家。”周账房叹了口气，“顾家当年也是体面人家，族里有人做官，有人经商，庄园里光是收租的册子就堆了半间屋。后来卷入一桩旧案，田产充公，族人四散，我这管账的也没了去处。”

“顾家与哪些士族有往来？”

周账房眯着眼想了想：“来往的多了。顾家老太爷在世时最好结交，逢年过节书信不断。我记得清楚，有一路是江左那边来的沈姓人家，旁支的，老太爷还跟那位沈姓子弟通过几回信。”

沈砚的指尖在袖口里停了一停。他面上淡淡的，只问：“那位沈姓子弟叫什么？后来如何？”

周账房摇头：“名字记不清了，我管的是田租账，不管书信。只记得信里提过‘避祸北迁’的话头，老太爷还感慨了一回，说士族旁支流落在外，日子也不好过。”

“乱世飘零，旁支断了宗族照应，确实不易。”沈砚顺势叹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问得极轻，“顾家老太爷见旁支晚辈，怎么称呼？”

“不叫名字，叫‘某郎’。”周账房答得干脆，“老太爷讲究这个，说叫名字就生分了。”

“通书信呢？”

“封皮上写‘某氏某房谨启’，里头起首还得叙一句旧年情分，不然人家要挑礼。”

沈砚把这两条在心里钉死。明日过堂，若被问到沈氏家礼，这两句就是活的；答得出，和答不出，是两回事。他又不动声色地问了几句顾家旧事——庄园规制如何，族中如何排辈，周账房絮絮叨叨说了不少，沈砚从中拣出几条能用的，暗暗记牢。

日头偏西，过道里响起换班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王狱卒骂骂咧咧地跟一个年轻狱卒交班，嘟囔着“后半夜别睡死，出了岔子你担着”，年轻狱卒应了声，脚步虚浮地往营门方向去了。

沈砚靠在栅栏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数着过道里的脚步声。换班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过道里没人走动，只有远处营门方向传来模糊的说笑。他睁开眼扫了一圈：刘三缩在角落啃干饼，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横肉大汉背对众人，肩膀一起一伏；周账房靠着墙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饼。陈四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斜对面，半睁着眼。

“那个姓刘的，靠得住么？”沈砚压低声音。

陈四眼皮都没抬：“灶上的人，耳朵灵，嘴也快。你方才问他的，他转头就能卖给旁人。”

“角落那个大汉呢？”

陈四这回睁了眼，往那边努了努嘴：“石敢。行伍出身，心里有气。你给他个台阶，他比谁都实在。”

沈砚点头，没再多问。刘三的嘴可以用，但不能信；石敢是条能拢的线；周账房得护着。至于那两个偷马的，滑得很，得防。

他借起身活动的工夫走到墙根那处松动的夯土旁，用脚后跟轻轻蹭了蹭，土渣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一块颜色更深的旧土。他没再动，回到原位坐下，把换班时辰和墙根位置一并记下。

后半夜，牢里只余过道尽头一盏昏灯，囚徒们大多睡下，鼾声此起彼伏。沈砚半靠着墙，听见草席窸窣响，赵七摸黑挪了过来，两人隔着半臂距离。

“先生白天跟周老头聊得挺热乎。”赵七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闲着也是闲着。”

赵七沉默片刻，忽然说：“吴军吏今日接的人，是从州里来的书吏，不是官。他不敢让官来。”

沈砚睁开了眼。

“他怕。”赵七的声音更低了些，“营里粮饷他克扣了不止一成，账本做得漂亮，实物对不上。前些日子有个书办多问了两句，被他寻个由头打了板子撵走了。今日来的人要真查出什么，他第一个掉脑袋。”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原先在营里帮厨，跟粮房的人混得熟。克扣的事，是粮房一个老卒喝多了漏出来的。”赵七顿了顿，“先生明日过堂，吴军吏多半会拿粮饷说事，逼你认个‘拖欠军粮’的由头，好把案子做死——你一认，就是逃奴的罪，他既交了差，又不必担枉杀士族的干系。”

沈砚沉默了一息。这一息里，他把前后都想通了：吴军吏怕的不是他这个人，是怕他这张嘴在州里来的人面前说出什么。所以明日过堂，吴军吏不会真问谱系，只会逼他认罪，越快越好。

“你觉得我该怎么应？”

赵七一愣，显然没料到沈砚会问他。他想了想，说：“先生若认了拖欠，就是逃奴的罪；若不认，吴军吏又怕先生真是士族，不敢动刑。依我看，先生不如把话往‘不愿给营里添麻烦’上引——就说沈氏子弟流落在外，自当自筹粮米赎罪，不敢劳烦营中。”

沈砚把这话和自己的盘算对了一遍。好一个“不添麻烦”——这话既给了吴军吏台阶，又把“拖欠”两个字轻轻摘了出去，还显得士族子弟有担当。

“你倒看得明白。”他拍了拍赵七的肩。

赵七低下头，闷声道：“我爹也是被粮饷逼死的。我恨这些喝兵血的。”

沈砚没接话，只点了点头。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营中人事——吴军吏手下哪个队正跟他不是一条心，哪个书办贪财好说话。赵七说完，悄悄缩回自己的草席。

牢里鼾声渐稀，过道尽头那盏灯也暗了下去。沈砚闭着眼，把白天到夜里听到的话一条条排开。

周账房说的顾家旧事，正好能补上他最大的窟窿——为什么一个流落边地的沈氏旁支，会对士族家礼这么熟？可以说幼时随长辈寄居顾家，耳濡目染。“某郎”的称呼，“某氏某房谨启”的写法，明日若被问到，拿出来用便是。

赵七说的粮饷克扣，让他看清了吴军吏的软肋。明日过堂不能主动提粮饷，但若吴军吏拿拖欠军粮压他，就把话引到“自筹粮米赎罪”上。

至于州里来的书吏——吴军吏既然不敢让官来，说明这案子在他手里还没做死。这是缝隙。

沈砚摸了摸袖中铜印，隔着布贴着手臂，凉意隐隐。他没敢拿出来。孙瘸子说拓片被誊抄送出去了，送给谁？州里？还是别处？他猜不透，但知道时间不多。明日过堂若撑不住，后头就更难。

天快亮时，过道里又响起脚步声。这回不是孙瘸子，是那个面生的年轻狱卒，打着哈欠挨个牢房看了一遍。走到沈砚牢前，他忽然停下，隔着栅栏低声说了句：“吴军吏今日提审，头一个就是你。孙瘸子让我告诉你一声——今日来的那位，问话细，你自己掂量。”

说完就走了。

沈砚心头一紧。孙瘸子让传的话——是善意，还是替吴军吏下的套？可那句“问话细”，不像是套。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袖中铜印又往里按了按，望着栅栏外那一点将亮未亮的天光，把明日要说的第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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