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雪小了一阵。
谢无咎没有点灯。
他把那半卷残经摊在膝上。
焦边很脆,一碰就掉渣。他一页一页地揭,不敢用指甲。
整部经,只剩三页。
第一页上大半是空的,只有中间一行小字,被火烧掉了一半:“……葬仙经……闻念……”
第二页更少,只剩几个断句:“……藏也……”“……三礼者……”
第三页只有四个字:“勿答。勿看。”
字不是印的,是写的。笔画很硬,收笔往上挑。
他认得这个笔迹。
他一页一页看完,把残经重新卷起来,用一块旧布裹好,贴身收在衣襟里,压在心口。
三页。
师父交到他手里的,一共三页。
师父教过他这套经怎么起手。
卯时,坐坟前,点三支香,插成一排。
先数息。一呼一吸算一息;数到三十六息,心口那口空棺才“落”下来。落不下来,就是心乱,重数。
然后听。听新埋的死人,最后一句。
卷一叫《闻念》,第一重第一层,就叫“听声”。练成的样子很笨:能听见三个字。
他问过师父:“就三个字?”
师父说:“三个字,够你送一个人了。”
第二层听念,听那人心里没说完的半句;第三层听愿,听活人嘴上不说、心里想要的那样东西。
三层练满,第一卷才算入门。九卷,每卷三重,每重三层——九卷九重。
说白了:坐、数息、听。听会了,才轮到抄;抄进去的是本事,丢下的是记性。
抄完了,要贴在胸口——经文认肉,不认纸。
他原来那个世界,人死了是要烧的。烧成灰,装进一只小盒子,盒子上贴一张纸,写名字,埋在土里,或者摆在高处。
这里不烧。
这里的人死了要入土,要停棺,要在义庄等雪停。因为尸气不散;烧不干净,会站起来。
谢无咎用钉耙把石棺前的雪扒开,一层一层地埋那点黑水。埋到第三层,雪面还是透出一圈淡淡的灰。他索性铲了半筐新雪压上去,压成一个小堆,看着像别处的雪堆一样。
回到墓庐,他没有睡,坐在火塘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卯时二刻,山道上来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的是外门管事老周,穿着半新的棉袍,袖口卷着,手里提一盏气死风灯。后头两个杂役推一辆板车,车上横放一口薄棺,松木的,没上漆。
“谢小子。”老周在雪里跺了跺脚,“你师父的丧事,宗门着落我办。你莫多话。”
谢无咎起身,行了个礼。
“棺我带来了。”老周拿灯照着墓庐四壁,“宗门已经定了:年老暴毙,入土为安。下葬的日子定在雪停之后,义地就在剑冢西边的坡上,你要哭,到那里去哭。”
“是。”他说。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些,“这墓庐要腾出来。宗门这批差事换了人,三日内你搬走,被褥留下一半,锅碗留下,旁的自己带走。听清没有?”
“换谁来。”
“外门拨下来的,才十六。”老周说,“什么都不懂,守个门罢了。”
“我留下做杂役,行不行。”
“不行。”老周摇头,“守墓三年一轮,你师父那一轮早满了,是他不肯走。宗门念他老,睁一只眼。”
“他为什么不走。”
老周没答。
“周管事。”
“别问。”老周把灯往桌上一搁,“你师父的脾气,我比你清楚。”
谢无咎低下头。他其实知道师父为什么不走。这十年里,陆九夜里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回都往剑冢走一趟,回来喝两口酒,才躺下。
“听清了。”他说,“周管事,净身的事,归我。”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孝顺。”老周把灯搁在桌上,“行,你洗,洗干净些。别弄得宗门的人来验看时嫌脏。我在这等。”
两个杂役把薄棺抬进屋,停在东墙下,又退了出去。
谢无咎取了一只木盆,从门外捧雪,一把一把捧进来,堆到半盆,再浇上两瓢井水。雪化得慢,水冷得咬手。
他跪在棺前,把陆九从旧被里抱出来。
老人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三日了,冬寒,肉还没塌,只是硬。他把白布解开,先用湿布擦脸。
陆九的脸是灰的,胡子上结着一层霜。
擦到眉心,布停住。
那里有一点东西,不大,比黄豆小些,青里透黄,像是把坟头的土碾细了,按进皮里。他以为是泥,用布角去蹭,蹭不掉。又蘸了水蹭,还是不掉。
他低头凑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刮下一层薄薄的白屑。白屑底下,那一点还在——不是浮在皮上,是长在皮下面,像一粒种子。
他把布按回去,按住,按了二十息。
陆九的手指蜷着,掰不直。他一根一根地掰,掰到第三根,指节响了一声。他停手,改用布条把四根指头裹在一处。
他记得陆九教过他:给死人净身,先手,后脸,最后心口。手要掰开,脸要擦净,心口那一片留到最后——那是人临走前捂着的地方。
老人身上还有酒气,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土腥。他给老人梳头,梳下三根白发,缠在指上,收进怀里。
身后老周咳了一声。
“洗个脸也洗这半日?”
“周管事,”谢无咎把布重新覆上,声音很平,“我师父这些日子,可曾去过丹房?”
老周顿了一顿。
“他那把年纪,去丹房做什么。”老周把灯提起,“快些。天亮前还得回义庄入殓。”
谢无咎没有再问。他把陆九的头发拢好,指甲缝里的黑泥一点点剔净,用白布从头裹到脚,裹得齐整。裹完,他把布角在颈后打了一个结,结打在里侧,外人看不出来。
这是守墓人的系法。结在里,是给死人留一条自己的路。
薄棺抬过来,松木薄得能看见木纹。他把人抱进去,头朝北,脚朝南,在棺里四角各撒了一把香灰——香灰是炉里刮的,冷灰,还有一点余温似的色泽。
老周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了桌上的酒坛。
“这两只坛子,我拿了。”老周说,“你师父的酒,我喝过两回,算个念想。”
“那坛是空的。”谢无咎说,“封泥的那坛,是坏的,底上有漏。”
老周把封泥的坛子提起来掂了掂,又放下,拿走了空的那只。
“行。就这一只。”老周把坛子夹在腋下,“剩下的破烂,你自己收拾。雪停那日卯时,义地见。”
两个杂役抬起薄棺,往板车上放。松木棺底挨着车板,响了一声,不脆,是闷的。
谢无咎送到墓庐外。
雪已经小了。风从后山下来,把檐下的纸钱吹得贴在他腿上,他伸手揭下来,抹平,塞进怀里。
老周把灯提起来,往山道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剑冢。
那一眼很短。
谢无咎站在他身后三步,看清了他脸上的变化——先是一松,接着一僵,最后血色褪了个干净,像有人拿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雪。
老周什么也没说,把灯压低了,快步走。板车碾过雪地,吱呀,吱呀,越走越远。
谢无咎回到墓庐,把陆九的床铺摊开又叠起,叠起又摊开。
陆九每日只做三件事:早起扫雪,午时数牌,日落坐在第三排外头喝酒。他喝得慢,一坛能喝到月上中天,喝完把坛子埋进雪里,从不带走。
到山道拐角处,老周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第三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2章 收尸》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