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丹房

木珠。

他带回了牢里。

牢头搜身时摸到，看了一眼，见是颗旧珠子，没有要。谢无咎把它放在草铺边上，靠着墙。珠子中央那道细裂，夜里会响一声，很轻，像木头在冷里缩。

第二日，苏窈来了。

她站在栏外，肩上的白布换了新的，脸色比上回更白。牢头搬了张矮凳给她，她没坐。

“我来问三件事。”她说，“问完就走。”

“问。”

“尸将从土里出来之前，剑冢的土，拱了几日。”

“三日。头一日拱起一指，第二日三指，第三日裂了缝。”

“那三日，有没有人到过剑冢。”

谢无咎想了一下。

“没有。只有送纸钱的。十五那一日，外门送纸钱来，两个杂役，放下就走。”

苏窈那边静了一静。

“十五。”

“每月十五。”谢无咎道，“纸钱送到碑林口，不进门。我出去接。”

“那一日，路上还有别的车么。”

谢无咎抬起眼。

“有。”他说，“丹房的车。”

苏窈往前走了一步，手扶住栏柱。

“说。”

“每月十五，天擦黑的时候，丹房的车从后山那条道下来。四个人抬，抬一只黑漆木箱，三尺见方，箱上贴着丹房的封条。”谢无咎道，“车不走正路，走后山，绕过剑冢背面的坡。那条坡是冻土，车轮压下去，印子比别处深。”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守墓的人要记路。”他说，“谁从坟前过，走了几趟，我都记。”

“记了几年。”

“十年。”

苏窈没有说话。铁栏外的火把烧得哗剥响，一滴油落在石上，冒了一股黑烟。

“那车，”她终于问，“去的时候，回来的时候，一样重么。”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去时深，回时浅。”他说，“回来的时候，车辙浅了一寸半。箱是空的。”

过道里静下来。远处有铁链动了一下，停很久，又动一下。

“还有一句。”谢无咎道，“四月十五那一趟，回来的车只有两个人抬。另两个没回来。”

“人呢。”

“不知道。”他说，“我问过一次老周。他说，丹房的事，守墓的别问。”

苏窈转过身，往过道那头走。走了三步，又停下。

“这条道，我去查。”

“查不出。”谢无咎道，“丹房的封条，执法堂也开不得。”

“我不用开箱。”她说，“我只要看清车辙。”

“师姐。”谢无咎叫住她，“查那只箱。”

苏窈回过头。

“箱里装的是什么，我看不见。”谢无咎道，“你查得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转身走了。

她走了。剑鞘磕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往上，越去越远。

牢里静下来。

他把木珠从墙根摸出来，搁在掌心。珠子凉，焐了半刻才温。

盘腿，数息。数到三十六，气起。走到第九寸，滞住——比昨日退了一寸。他知道是这几夜没睡整觉的缘故，没往上顶，含着气等。

等到约莫二十息，第九寸过去了。第十寸，收。

他在账本背面添了一行：

“第十一日｜静坐｜三十六息｜气到十寸｜珠子冷，掌心出汗｜明日焐热了再坐。”

那一夜，牢里出了事。

亥时过后，过道上忽然乱起来。铁门开了又关，有人跑，脚步声在石壁上撞。牢头拎着灯进来，灯照着栏外一张张脸。

“外门的周管事，”有人在过道那头喊，“落水了。刚捞上来。”

谢无咎站起来，手扶住栏。

“哪口塘。”

“后山那口。”

“他一个人？”

“一个人。说是喝了酒。”那人把灯往上一提，“尸首抬去柴房了。明早报执法堂，定个醉酒失足。”

灯走远了，过道又暗下去。

谢无咎在栏边站着。里间的人一直没动，到这时才慢慢开口。

“你认得他。”

“外门管事。这半月，他来过我墓庐三回。”谢无咎道，“头两回空手。第三回，他往我柴堆后面放了一柄剑。”

“放剑的人，自己落了水。”

“嗯。”

“你要去看他。”

谢无咎没有答。他转身，隔着栏朝过道那头喊了一声“牢头”。喊到第三声，人才来。

“做什么。”

“周管事的尸首，要人收殓么。”

牢头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你一个等审的贼，收什么尸。”

“守墓人收尸，不用审。”谢无咎道，“宗门里没有别人肯碰他。”

牢头把灯凑近栏栅，照了他半天。灯焰斜过去，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明日我替你回一声。”牢头说，“看苏师姐肯不肯带你出去。”

牢头走了，灯也带走。谢无咎回到草铺边坐下，把那只木珠从墙根摸出来，握在手里。珠子上的裂纹很深，指甲能卡进去。

里间的人开口了。

“死的那个人，眉心有斑么。”

“还没看。”

“去看。”老头说，“斑在眉心，多半是被人喂进去的。斑在别处，是自己沾的。”

第二日晌午，苏窈来了。

她身上带着外面雪气的冷。牢头开了锁，她没看他，只朝过道那头抬了一下下巴。

“跟我来。看一眼，看完就回。”

柴房在外门西头，门是虚掩的。推开门，一股湿气撞出来，混着塘泥的腥。屋当中架着两条长凳，凳上搁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张旧草席。

柴房里没有灯。外面的雪光从门缝里进来，落在草席上，白得发青。

草席短了，露出一双鞋。鞋是干的，鞋底干净。

谢无咎走过去，蹲下。

他伸手捏住草席的边，往上掀了一寸。

老周的脸露出来。头发湿透了，贴在额上，嘴唇紫着，嘴半张着，像还要说什么。手里攥着东西，攥得死紧，指节都是白的。

“他攥的是什么。”苏窈问。

谢无咎把他的手指掰开。指甲缝里，全是朱红的粉末。

他俯身，凑近老周的嘴。凉的皮肉底下有一点甜，很淡，被塘泥的腥压着。

这味道他闻过一次。十几日前，剑冢的尸将破土那一夜，四处都是这个味。

然后他看见老周的眉心。

那儿有一点灰。很小，比米粒还小，压在两道皱里。凑近了才看得见。

谢无咎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苏窈问。

“他死在岸上。”谢无咎说。

“什么。”

“水下泡过的人，眼白浑，指甲青，眉心不发灰。”他把草席轻轻放回去，站起身，“他落水之前，眉心就有一点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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