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试剑大会

执法堂传下话来。

话很短：剑冢的封条不能久贴，一百零八座坟要人扫。让守墓人回去，每日酉时回牢画一次押。

堂上有人不肯，说嫌犯放回坟地，成何体统。争执了半日，最后是一个执事从后堂出来，附耳说了几句。争执就停了。

谢无咎回到墓庐时，封条已经揭了，只留下门框上七道湿痕。守冢的两个人也撤了。他把屋里重新收拾一遍，米缸扶正，柴堆码齐，师父的酒坛仍旧摆在墙角。

第二天一早，他扫碑林。

雪扫开，露出底下的碑。一百零七座碑，碑上的字被雪水泡了几十年，有些已经浅了。他拿一块布，一座一座擦过去，把认得清的字念一遍，认不清的就摸一摸石面。

剑冢外头的松林边，多了一座新坟，坟头的木牌上刻着一句话。他扫到那儿，站了一会儿，把坟边的雪也扫了。

坟前摆着一只空碗，是他昨日放的。碗里积了雪。他把雪倒掉，把碗摆正。

他在坟前坐下来，盘腿，手搁在膝上。

守墓人的日课，是卯时坐坟前。这十年他坐的是第三排外头那块石头；今日坐的是老周的坟。

一呼一吸算一息。数到三十六，气从丹田起，过纹口，走骨缝。

第七寸顺过去了。第九寸也顺。到第十一寸，气涩住，像有人隔着骨头按了一下。

他没顶，含着气等。等到胸口发热，才慢慢收。

收完，他摸出账本，在背面添：

“第十二日｜坐老周坟前｜三十六息，十二周天｜气到十一寸｜第十一寸涩，涩在前日顶过的那一处｜明日不顶，只等。”

写完，他抬眼看坟头那块牌。牌上刻着一句话，刻得歪。

“阿满。”他低声念了一遍。

回墓庐，他把灶膛里三块砖抠出来。

砖后有一个油布包，包了三层。最里头是半本簿子，纸黄了，边角被虫蛀出小洞。他翻开。

簿子上是师父的字，歪歪扭扭，一页一页，记的都是日子和路。

“某月十五，丹房出车，箱一。”“某月十五，丹房出车，箱二，回时少一。”“某月十五，雨，车未出。”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半行字：

“三十年，三十七箱。少的那一箱，去了哪里。”

谢无咎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页脚还有三个小字，压在纸边，笔画很细。

守冢人。

这三个字的笔画，与前面那些字不一样——不是陆九写的。

谢无咎把簿子合上，塞进怀里。他觉得胸口重了一点。师父留了三十年的东西，除了半卷经，还有这本账。

晌午，山下的钟敲了三下。

三下是宗门的号。三年一度，试剑大会。

钟声一直传到剑冢，撞在松树上，散了。谢无咎抬起头，看见山道上有人来来去去，比平日多了一倍。外门的杂役挑着红绸往上走，几个内门弟子在碑林外的空地上练剑，剑光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雪地上点火。

校场上搭起了台。台是三丈见方的木台，四面裹红绸，绸上落了一层薄雪，红里透白。台边立着两面鼓，鼓面蒙着新皮，还没敲过。内门弟子一队一队在台前走过，鞋底在雪上踩出整齐的印子。

队伍最前头是个年轻男人，青锋剑背在身后，剑穗系得极正。

他在碑林外停下，往里头看了一眼。

“守墓的。”他说。

谢无咎抬起头。

“大会那三日，你待在坟里，别出来。”那人说，“守墓贱役，沾了台，脏了宗门的脸。”

他身后的弟子笑起来。

谢无咎没有应。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是内门首席，宋青崖。”后头有人低声说。

丹房那边，这几日的灯不熄。有人半夜从丹房后墙经过，看见烟囱里的烟一直没断。初三到初五，连着三夜，丹房往山上送了三次东西，都是黑漆木箱，四个人抬。

他把扫帚靠在碑上，坐下歇脚。

碑林外头，两个外门弟子走过来，边走边说。

“……三年一回，今年轮到咱们这一辈上台。我那套'回风十三式'还没练熟。”

“练熟也没用。今年玄天剑宗遣使来观礼。”

“真的？”

“后山已经有人看见剑光了。三十里外，三道剑光，走得不快。三日后到。”

“玄天剑宗的人来了，咱们青冥宗拿什么给人看。”

“拿丹。”那弟子压低声音，“听说丹房的柳长老要在大会上献一炉丹。名字都起好了，叫'长生丹'。”

“长生丹？这名字也敢起。”

“起名算什么。听说献了这炉丹，柳长老能得一个玄天剑宗外门执事的位子。”

“他一个长老，去做人家外门执事？”

“青冥宗是什么？三流。人家是东荒第一。外门执事怎么了？你去了，你在玄天剑宗扫阶，也比在这儿当守墓的强。”

两个弟子说着，走过去了。走到松门口，其中一个回头，往剑冢里看了一眼，正对上谢无咎的眼睛。

两人立刻收了话，快步走开。

谢无咎把扫帚拿起来，接着扫。他想起老周坟前那只碗，想起那罐铜钱埋在土里。三十七枚，一枚一枚都是给阿满攒的。他答应过要送去，可他还困在这座山上。

午后，苏窈来了。

她肩上那块白布换成了薄的，手臂能抬起来一点。她走进碑林，在第七座坟前站住，把手里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画的是车辙。画得细，一笔一笔，连车轴的宽窄都标了。

“后山那条道，我走了两趟。”她说，“第一趟，从丹房后墙到半山的塌坡，车辙清楚。第二趟，回来的时候，车辙没了。”

“没了。”

“过了塌坡，车辙就断了。雪把印子盖了。”

谢无咎看着那张纸。

“四月十五那两个抬箱的人，”苏窈又说，“我问过外门的名册。一个叫陈七，三个月前被调去看守药田，人不在。一个名册上写着'病故'，可药田那边没有收过这个人。”

“丹房的账呢。”

“账上写的是'香灰'。”苏窈道，“每月十五，出香灰三箱。”

两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风从松林里过来，卷着雪，落在碑上。

“师姐。”谢无咎忽然说，“试剑大会过后，剑冢是不是要清冢。”

苏窈没有说话。

“你方才在松门口，跟那两个弟子说了什么。”

“不是我说的。”她说，“这几天宗里都在传。数日前的灵气异动，执法堂报了掌门。掌门的批语下来了——”

她停了一下。

“大比之后，清冢重建。一百零八座坟，全部起出，迁去后山新冢。”

谢无咎低头看着脚边那座坟。第七座的土，已经被雪压实了，坟头那块黄石还压在那儿。

“起出。”他重复了一遍。

“起出。”苏窈说，“第七座那口空棺，要当众开一次。开给玄天剑宗来的人看。”

谢无咎的手按在坟头那块黄石上。石下的土是松的，按下去，能按出一点陷。

“大比那日，”苏窈走时说，“你也要去。”

“守墓的不上台。”

“守墓的要收尸。”她说，“宗门里要死人的。”

风把松枝上的一挂雪吹落下来，砸在碑上，散成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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