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会

大会前三日。

谢无咎被关在演武场西边的偏殿。

偏殿原是存剑的，四面石壁，一扇小窗，窗棂上积着灰。他被反绑在柱子上，麻绳浸过水，勒进手腕，勒得两只手都麻了。

每日两碗冷粥。送粥的弟子把碗搁在他脚边，不松绑。

第二日换了个年纪大的弟子。那人蹲下来，把碗往他这边推了推。

“喝吧。柳长老明日献丹，献完了，也就没你什么事了。”

谢无咎没喝。

“献完了，我就能活？”

那弟子站起来，弹了弹衣摆上的灰，没答他。

偏殿里没有别的事做，倒清静。

白天他数息。麻绳绑着，血不走，气也走不远。一呼一吸算一息，数到二十一就断，断了重来。气到第七寸就压不住，腕子被绳勒住，像有人在皮底下打了个结。

夜里冷。小窗透进来的风把地上的灰吹成一道一道。他数窗棂上的灰，数完数柱子，数完柱子数自己的骨头。数到左手，两根断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疼。

第二日夜里，他把指甲在石壁上划了一行。石壁软，划得进去：

“第十四日｜偏殿｜二十一息｜气到七寸｜手被绑，气不上腕｜明日先挣绳，再练。”

划完，他把指头收回来，看那一行字。

字歪，跟账本上的一样歪。

第三日天没亮，钟响了。九声，一声比一声长。窗外人声如潮，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他从窗缝里往外看。演武场上扎了彩棚，各峰的旗子插了一地。东边最高的那座棚下坐着掌门沈无涯，青袍，闭着眼。他下首另有一座棚，插着白旗——玄天剑宗的人来了。

门外两个看守在说话。

“柳长老今日献丹。”

“听说献了丹，就要去玄天剑宗做执事了。”

“青冥宗留不住他。”

谢无咎靠着柱子，把手腕慢慢转了一转。

绳子是麻的，浸过水，硬得像铁。他挣了两下，麻绳咬进肉里，血渗出来，绳子反而更紧。

他忽然想起秦瞎子说过的话。绳子绑的是活人，活人有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小指。

那根小指昨夜冻得没了知觉，此刻倒清楚起来，清楚得像有人拿针，从指尖往心口里一下一下地扎。他活动了一下指节，指节咯咯地响。

他咬住小指。

牙关一合，骨头“咔”的一声，很脆。

疼是从手腕一直窜到后颈的，眼前白了一白。他缓了一息，没喊。

血从断口涌出来，滑。他把手掌往里一收，绳子松了。

他撕下半幅衣袖，把断口裹住，用牙咬着勒紧。然后一脚踹开偏殿的门。

看守的弟子回头，还没来得及拔剑，他已经从两人中间撞过去。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三年一度的试剑大会，各峰弟子都来了，连山下几个小宗也遣了人来。场中是一座青石擂台，四角燃着铜鼎，烟气直上。

柳沉站在擂台中央，一身青袍，手捧一只乌木匣。他正在说话，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场的嘈杂。

“……柳某在丹房三十年，炼成一炉丹。此丹名长生，一枚可续命五十年。”

台下轰然。

谢无咎从人群里挤进去。他一身血，半幅袖子空了，左手用破布裹着，布已经红透。

两名执法堂执事横剑拦住他。

“站住。”

谢无咎没停。

剑背横抽在他肩上。他一个趔趄，跪倒在擂台底下，喉咙里涌上一口腥，被他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

“柳沉炼的是尸丹。”

满场静了一瞬。

柳沉转过身来，看见他，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盗冢的贼，还敢到这里来。”

“老周死在河里。”谢无咎不看他，只看着四周的人，“捞上来的时候，眉心有一点尸斑。他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刻在木牌上，牌就立在剑冢西边那座新坟前——‘柳长老……给我的那炉丹……’”

人群里起了嗡嗡的声音。

“剑冢第三排第七座底下，有一座石室。”谢无咎的声音很稳，“四十九枚镇尸钉，一口乌木棺，棺里坐着一位白衣女修，三十年不腐。柳沉要取她的心，炼他的长生丹。”

他抬起那只裹着血布的手，指向高台。

“天尸宗给他的信上写着四个字：货已备好。”

场上一片死寂。

柳沉没有慌。他把乌木匣换到左手，右手抚了抚须，笑了笑。

“诸位听听。”他环顾四周，“这贼子夜入剑冢，盗走祖师遗物，被执法堂拿了，关了三日，今日挣断绳索闯会。他既盗冢，又与天尸宗往来——柳某查他，他便反咬一口。”

他转向谢无咎，声音沉下来：“老周是怎么死的，你比柳某清楚。那炉丹，是你偷去给他的吧？”

台下有人点头。

人群里有人冷笑。

“一个守墓的。”宋青崖从人群里走出来，抬手掸了掸袖子，“也配在大会上说话。”

他走到擂台边，抬脚要上，脚悬了一下，才落上去。

“宋师兄。”执法堂的执事拦住他，“大会不许私斗。”

“私斗？”宋青崖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我不私斗。”

他顿了顿。

“我替宗门，清一清台。”

“清台”两个字，说得很轻。

他上了台。

谢无咎站在台边，没有退。

宋青崖没有立刻出剑。

他先把剑鞘解下来，放在台角，摆正；再抬起眼，把谢无咎从头看到脚，目光在那只裹血的左手上停了一停。

“手都这样了。”他说，“还站着。”

一剑递过来，直取他的肩。

谢无咎没有退。他把断剑横起来。

“当。”

剑锋卡在断剑的缺口里。

宋青崖抽剑，抽不动。

谢无咎也抽不动。

两个人站在台上，剑卡着剑。

满场的人都看着。

执法堂的执事上来，把两柄剑分开。

宋青崖退了一步。

他弯腰去捡台角那柄剑鞘，手指在鞘口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才把剑收回去。

“你最好一辈子躲在坟里。”他说。

柳沉走下擂台，一步一步，走到谢无咎面前。

他抬起靴子，踩在谢无咎那只裹血的左手手背上。

碾了一下。

谢无咎眼前一黑。断指处的血从布缝里挤出来，滴在青石上，滴答，滴答。他咬着牙，没出声。

“疼么。”柳沉俯下身，声音很和气，“疼就对了。你开了不该开的门，就得疼。”

人群最外头，苏窈站着。

她一身素衣，手按剑柄。两个执法堂弟子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她的手指动了一动，又慢慢松开。

谢无咎看见她了。他微微摇头。

沈无涯一直坐着，没说话。台上摆着一盏茶，从大会开始到现在，没动过。烟气在掌门身侧缭绕，他的脸看不太清。

谢无咎跪着，抬起头。

“求掌门验尸。”他说，“老周的坟还在剑冢西边，棺没封死。剑冢石室门下，还压着柳沉的刀。”

柳沉也躬身。“掌门，此子疯言疯语，不必理会。柳某的丹，就在匣中。”

白旗底下那位使者把手笼回袖里，侧头问身边弟子一句什么，那弟子摇头。使者便不再问了。

满场的人都看着高台。

台上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

沈无涯睁开了眼。

他看了谢无咎一眼，又看了看柳沉手里的匣子。然后端起那盏茶，呷了一口，放下。

“继续。”

柳沉直起身，把乌木匣托在掌心，打开了半边。

一股甜腥气从匣里漫出来。

谢无咎闻到那股气，后背一凉。

那不是丹香。

是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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