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断剑

柳沉往剑冢走。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下的雪化成水，水又烧成汽。演武场上没有人敢拦。

谢无咎从雪地里爬起来。

肋骨那里每喘一口气，就像有人拿刀在里头剜一下。他咬着牙，把断剑插在腰里，追上去。

“苏师姐。”他喊，“别让他出这个场子。”

苏窈拔剑。

剑从雪里拔出来，带起一溜血珠。

“我知道。”

她先动了。

剑光一闪，人已经到柳沉背后，一剑斩他的后颈。柳沉不回头，反手一抓。苏窈收剑侧身，剑锋在他爪上划出一道白痕。

谢无咎从正面冲上去，断剑直刺心口。

柳沉抬手一挡。断剑刺在他掌心，进不去，反被他一握。

谢无咎抽剑，抽不动。

柳沉握着他的剑，把他往上一提。谢无咎两脚离了地，肋骨断处被扯得一绞，他喉咙里涌上一口血，喷在柳沉脸上。

“就这点本事。”柳沉说。

他把谢无咎往旁边一甩。

谢无咎撞在擂台的石柱上，整个人顺着柱子滑下来。肋骨那里又“咔”了一声，这回是第六根。

三根肋骨，断在同一侧。

他趴在雪里，喘一口气，断处就扎一下。他试着撑起来，手一软，又趴回去。

苏窈一个人缠住了柳沉。

她的剑快，快得只剩一线。一剑不中，立刻退；退到一半，又欺上去。她不求杀，只求缠。柳沉被她缠得慢了半拍，转身一爪，抓空了。

“苏师侄。”柳沉说，“你的剑骨，柳某看得出。”

苏窈不答。

“裂过一回，又裂过一回。”柳沉的爪子在火里慢慢张开，“再裂一回，就接不回来了。”

苏窈的剑尖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观礼台上跃下三个长老。剑光连成一片，从三面把柳沉围住。

“带他走！”为首的长老冲谢无咎吼。

谢无咎撑着石柱站起来。

柳沉被三个长老缠住，火爪四面乱抓。一个长老的剑被拍断，人也飞出去，撞塌了半座彩棚，没有动静。

柳沉回身，一爪抓向苏窈后心。

那一爪来得太快。

苏窈刚斩断他一根绕上来的火线，剑还没收回来。

谢无咎离她七步。

他冲过去，挡在她背后。

火爪落下来的一瞬，苏窈忽然转身，把他往旁边一推。

她自己迎上了那一爪。

火爪拍在她肩胛上。

她整个人被拍得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肩胛那里透出一声清响——不是剑鸣，是玉碎。

“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细细密密，像一串珠子断了线。

她手里的剑断成两截。一截落进雪里，一截还在她手里，断口红得发亮。

她倒下去。

谢无咎扑过去接。

两个人一起摔在雪里。苏窈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话。他把她翻过来，看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苏窈。”

她没应。

肩胛那里，衣料被火燎开，露出一片焦黑的皮肉。皮肉底下，一线白光透出来，顺着骨缝走，走了一半，断了。

断处暗下去，像一柄剑折在了里头。

谢无咎的手停在那片白光上。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剑骨松一回，紧一回；第六回，就紧不回来了。

“拦住他！”长老在喊。

柳沉被三个长老截在演武场中央，怒吼着，火大涨。

谢无咎不再看。他把苏窈背到背上，用腰带草草捆住，转身往剑冢跑。

从演武场到剑冢，是七里山道。雪还在下，他一脚深一脚浅，跑得肺里像塞了冰。背上的苏窈很安静。他每隔十几步就要停一下，听一听她还有没有气。

有一回他停下，她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抓住他肩上的衣料，抓得很紧。

“别……”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梦里。

“别什么？”

她没答。手慢慢松开了，指尖从他肩上滑下去。他把那只手重新搭回自己颈边，用布条缠住，才接着走。

血从他左手腕的断指处渗出来，一路滴在雪上。红点一个接一个，被新雪掩了一半。

半山腰下来两个巡夜的弟子，远远看见他一身血，没敢拦，只往路旁让。

他跑到剑冢山门底下，抬头。封条还在，执法堂的印。他伸手把封条扯了，撕成两半，扔在雪里。

断崖不好背人。他把苏窈解下来，先托上去，自己再爬。爬的时候肋骨折处一绞，他咬破了嘴唇，血从嘴角淌下来。爬到一半，手指头没了知觉，抓着石棱滑下来三次，第四次才咬住牙翻了上去。

一百零八座坟，都在雪里睡着。

他抱着苏窈穿过坟道，走到第三排第七座。石座边上，两个丹房弟子不见了。他把石座挪开，石阶还在。他把人横抱起来，一级一级往下走。

石室里的气还是死的。

棺还在。白衣还盘坐在棺里，眉心一点朱砂，闭着眼。

他把苏窈放在棺旁的石台上，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垫在她身下。

探脉。脉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但还有。

他把断剑从腰里抽出来。

剑身在丹火里烧过，还烫。他抖了抖衣襟，抖下一把雪渣，从剑尖擦到断口。雪化得嗤嗤响，白气从剑身上腾起来。

擦到第三回，剑身透出一线光，从剑格走到断口，走了半寸就断了——跟他的气一样，走到一半就断。

他把剑横在膝上，用袖子把水抹干。

“无名。”他低声叫了一声。

剑不响。

他数息。数到三十六，气起，走到第七寸，肋下三处断口一起疼，他收了。

石室里很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肋骨在喘气时一下一下地响。

就在这时，石室顶上的土簌簌落下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踩在坟头上。

然后是火。

火从石阶口照下来，把石室照得通红。

柳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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