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尸斑现

天亮的时候。

雪停了。

谢无咎从石室里出来，背上背着苏窈。她还没醒，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一下一下，很轻。她把那截断剑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掰不开。

一百零八座坟，坟道上一片灰。柳沉的灰被新雪盖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那一半，是灰白的。

他没有再看。

走到半山，遇上寻上来的内门弟子。为首的那个认得他，先看苏窈，再看他的脸，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苏师姐交给我们。”

谢无咎把苏窈递过去。他松手的时候，苏窈的手指在他衣襟上勾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一个人往山下走。

山道边的老松下蹲着两个烧火的杂役，正往手心里呵气。其中一个看见他，怀里的柴掉了，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他走过去，那人还蹲着，没敢抬头。

宗门里乱成了一锅粥。丹房那边还在冒烟，青瓦碎了一地。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一见他过来，就都停了。

他听见半句，又听见半句。

“丹房塌了半边……”

“柳长老死了……”

“玄天剑宗的人天没亮就走了……”

“听说是那个守墓的招来的祸……”

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走到执事堂后头的石阶上，胸口忽然一闷。

他扶住石栏，弯下腰，咳出一口血。血落在青石上，颜色很深，中间夹着几缕黑丝，像墨化在水里。

他解开衣襟，低头看。

肋下一点青黑，米粒大小。不疼，也不痒，就是那么一点，长在皮肉底下。

他认得。

师父眉心有过一点，老周眉心有过一点。现在轮到他了。

他记得师父下葬那天，自己没哭；现在也哭不出来，只觉得肋下那一点凉，凉得有分寸，像有人在里头数数。

他用指腹按了按。那一点底下是硬的，像埋着一粒沙。他按得重了些，胸口又是一闷。

尸斑。

他数着日子，从寒牢里秦瞎子指给他看眉心的那一点算起，还不到两个月。

寒牢在后山根底下，终年不见太阳。看守换了个生面孔，见他一身的血，愣了一下，竟侧身让开了。

牢里潮气重，霉味里混着铁锈气。墙根生着一层白毛，脚一碰就碎。走到最里头那间，秦瞎子靠着墙坐着，听见脚步声，先笑了。

“回来了。”

谢无咎在栏前蹲下。

秦瞎子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干，指甲很长，抖着，从他腕子摸到手肘，又从手肘摸到胸口。

摸到肋下那一点，老人的手停住了。

“债斑。”他说。

“什么？”

“尸斑有三样。沾斑沾在皮上，种斑种在皮里，债斑长在道基上。”秦瞎子把手收回去，“别人身上起债斑，从眉心一寸一寸往下压；你这道基空着，债压不住，头一笔就落进了骨头里。你道基里压着两份东西，一份是那白衣给的，一份是柳沉那炉丹烧剩的火。压一份，爬一寸。”

“两笔债。”谢无咎说。

老人点了点头。

“一笔是那具白衣的。你送了她，她给了你东西。她给的东西越重，你欠她的越重。”秦瞎子把手收回去，搭在膝上，“一笔是柳沉的。他死了，债没死。他还有一桩事没办完，那桩事压在你身上。”

“债不清呢？”

“尸斑往上爬。”秦瞎子抬手，比了一个位置，“爬到这里，心口。”他枯瘦的手指在心口窝点了点，“爬到了，人就没了。死得不干净，会化为尸。”

静了一会儿。牢里有水滴下来的声音，一滴，很久，又一滴。

“柳沉的债，能还。”谢无咎说，“我答应了他。”

“答应死人，比答应活人重。”

“白衣的呢？”

秦瞎子没有立刻答。他偏过头，那双瞎了的眼睛对着牢顶，像在看什么。

“她的债，你还不了。”老人慢慢说，“她要去的地方，如今没有路。”

谢无咎想起那七个字——替我去看看天门。

他没再问。

“三个月。”秦瞎子忽然说，“照我教你的，每日以净礼压一次尸斑，能压三个月。三个月里，你那笔死人的债要还清。”

“三个月够吗？”

“够还柳沉的。”秦瞎子顿了顿，“白衣的，看你命。”

他当场试了一回——用《葬仙经·闻念卷》葬仪初章那一个“净”礼，三个字：净手、净口、净心。

先净手。牢里没有雪，他用袖子把两只手擦了三遍。

净口。没有香灰，含了一口唾沫，咽下去。

净心。数息。一息，两息，数到三十六，气起。

他把右手按在肋下那一点上，把气从丹田提上来，压在掌心。压到第三息，肋下那一点凉了一下，不疼，像有人拿指头按住了。

第五息，凉变成热。

第九息，他把手松开。

气收回去的时候，走到第七寸，断了。

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血比方才淡。

“压住了。”他说。

“压一寸，缓三日。”秦瞎子道，“压不住的那一日，就别压了，省着力气还债。”

他摸出账本，在背面添：

“第十六日｜净礼压斑｜九息｜气到七寸，压后回十寸｜压到第九息发热即止，贪多则咳｜明日压九息，不压十息。”

他把左手摊开。掌心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粒火星还在，贴着骨头。

秦瞎子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摁了摁，缩回去。“三昧余烬。”老人说，“丹火烧剩的那一点。你收着了，留着，别用。一用就咳血；用多了，道基要裂。”

谢无咎从怀里摸出那枚银铃，托在掌心看。铃口的绳结烂了，黑线只剩一截。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铃舌不动，一声也不响。

铃口缺了一角，缺口磨得很圆，像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秦瞎子侧着耳朵听了听。“哑的？”

“嗯。”

“死人身上的东西，多是哑的。”老人说，“等它响的时候，你的事就办完了。”

谢无咎把银铃收回怀里，贴着心口。

他把木牌匣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

匣子里，最上头一块牌刻着“柳沉”，牌背上有一道浅痕。

他从匣底摸出一块空白牌。

牌是新的，面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牌翻过来，用指甲在牌背上刻了一个字。

师。

刻得很浅，只刻了一半。

“这块留给杀我师父的那个人。”他低声说。

他把牌放回匣底，合上匣子。

秦瞎子伸手在墙根摸了一阵，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吃了再走。”

谢无咎接了。饼硬，咬下去掉渣。他嚼完，把另一半塞回老人手里。

他起身要走，秦瞎子又叫住他。

“小子。”

“嗯。”

“这世上，欠债的人多，还债的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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