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迁骨

三日后，天没亮，十个杂役就到了剑冢。

都是外门最下等的杂役，破袄，草鞋，手缩在袖子里。站在坟道口，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

谢无咎看了他们一眼，把手里的一捆香晃了晃。

谢无咎把香分下去，一人三炷。“先拜。”他说，“拜完再动土。”

十个人排开，对着坟道拜了三拜。香烟直直地上去，被风一吹，散成一片白。

十个人拜完，都没抬头。有个人的草鞋已经裂了口，脚趾头露在雪里。

“你叫什么。”谢无咎问。

“六子。”那人说。

“排行第六？”

“家里六个，活下来六个。”六子说，“我娘说，坟里的钱不能挣，脏。”

“那你来。”

“我娘病了。”六子说，“药钱比脏要紧。”

谢无咎把一炷香递给他。

“香捏在手里。”他说，“下坟的时候，香灭了就退，别管骨头。”

分完工，谁也没动。

温三省站在石阶上，把账本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这事儿不好办。”他说。

“哪件不好办。”苏窈从坟道口过来，肩上挎着剑。

“规矩不好办。”温三省说，“迁骨要记档，一具一档。可这冢里的骨，半数没有名字。”

“没名字也得给人家留全了。”苏窈说。

“留全了，档记不上。”

“那就先记个号。”

六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号能领钱么。”

温三省看了他一眼。

“能。”

“那记我的号。”六子说，“我娘的药钱还差三副。”

苏窈没说话。

谢无咎也没说话。他蹲在坟坑边，把镇尸钉一枚一枚抽出来，用袖子擦。

“你不争。”温三省问。

“不争。”谢无咎说，“争完了，骨还得有人挖。”

他把擦好的钉插回腰间，站起来。

温三省站在坟道口的石阶上，捧着账本，不下坟。他身后站着两个执法堂弟子，一左一右，像两根桩子。

他们不带刀，只带牌。

“谢师弟，按册子来。”温三省说，“一百零八座，编三十六号，每号三座。骨出、牌换、土回，一样一样报。”

“骨出、牌换、土回，三样都报。”谢无咎复述了一遍。

谢无咎应了一声，走到第一排第一座坟前。

土冻了三尺，一锹下去，只崩下一个白印。他把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接着挖。

他挖一锹，停一停，听土里的动静。没有动静，才挖第二锹。

挖到半人深，土色变了，从黄转黑。黑土里有一股气，很淡，像放久了的酒。

他停了手，把腰间的断剑解下来，插在坟头，然后咬破指尖，以血引气，低声念净礼。念完，那股黑气贴着地皮散开，散进雪里。

念完，他等了一息，才动下一锹。

骨出来了。一副骨架，蜷着，膝盖抵着胸口，像睡冷了缩成一团。

他用白纸把骨一节一节裹好，裹一副，报一个号，杂役抬到新冢那边去。裹到第十副，天亮了。

白纸裹到第三层，他把纸角掖进骨缝里，掖得严实，怕路上散了。

一百零八座坟，迁起来才知道不一样。有的坟里骨是全的，有的只剩一把碎骨，有的连骨都没有，只有一捧黑土。牌也不一样，多数牌上的字早被雪水泡没了，只有几块还认得出半个姓。

杂役们起初怕，迁到第二排，话就多起来。

“这坟里头，怎么还有酒味。”

“守墓人喝酒，死人跟着喝。”

“少说两句。”年纪大的那个压着嗓子，“这地方，嘴上没把门的，容易招东西。”

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谢无咎没理他们。他弯着腰，一具一具裹骨，裹得很快，也裹得很轻。裹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活着时，每回清点，走到第三排就停下，说一句“那边不用看”，然后绕过去。

他那时候以为师父懒。现在他自己跪在土里，一具一具地起骨，才想起师父绕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别处慢。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说。

午后才迁到第二十六座。

他记着数。迁一座，报一个号，划一道。

午后日头短，他在坟道边坐了三十六息。一日下来，气散得厉害：走一周天要十九息，走到第八寸就浮。他把气含在第七寸，等它沉，沉下去再走一寸。《葬仙经·闻念卷》第二层“听声”，他今日听的是土。土里没有整句，只有半声。

六子是最年轻的那个，手快。第二十七座之前，他抢着下锹。那一锹下去，土里“噗”地冒出一股白气，正扑在他脸上。

六子“啊”了一声，扔了锹，往后跌坐，手背上一片青，从手腕爬到指根。

六子那只手抖得厉害，抖得整条胳膊都在响。

谢无咎过去，抓住他的手，咬破自己的指尖，把血按在那片青上。青退了半寸，停住。

“回去用雪搓，搓到发热，再拿香灰敷。”谢无咎说。

“别用手碰土。”他说，“用锹。”

六子点头，牙还在打颤。

温三省在石阶上记了一笔，抬头说：“尸气伤人，记在账上。谢师弟，这算工伤，宗门补半枚灵石。”

谢无咎没有回头。他把六子按到坟道边的石头上坐下，塞给他半壶热水。

谢无咎没回头。

一天下来，迁了二十六座。

他的手指头裹纸裹得木了，伸不直。他把手在雪里插了插。

第二十七座在第二排最西边。坟包比旁边的大一圈，草都没长过，土也硬，一锹下去有闷响，像底下压着石板。

他围着坟包走了一圈。坟包的土是夯过的，夯得很实。坟头的碑还在，碑面被雪水泡得发白，一个字也认不出。

谢无咎叫杂役让开，自己下锹。

挖到四尺，锹头“当”的一声，碰到了什么。

他停了停，等那声“当”在土里散尽。

他换上小铲，把土一点一点剔开。底下是一具骨，坐着的。

骨很白，白得不像在土里埋了几百年。脊椎一节一节立着，头微微低着，右手伸在前头，攥着什么东西。

他把骨从头看到脚，没有动它。

是一柄剑。半截断剑。

剑身乌沉沉的，没有锈，断口平齐，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那只右手已经只剩骨节，却还死死扣在剑柄上，扣得指骨都错了位。

剑柄上缠的布早烂没了，只剩铜柄。铜柄被手汗浸得发亮。

谢无咎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样的断口。衣冠棺里那柄，他腰上这柄，都是这样。一柄剑断成两半，断口该是能对上的。

他把无名放在骨手旁边，比了比长短。

他忽然想起师父绕开第三排的样子。这剑冢里，师父不想让他看的地方，原来不止一处。

他把无名收回腰间，手指在剑柄上按了按。

就在这时，腰间的断剑“无名”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响，是一震。从剑柄传到他的腰骨上，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按住剑。剑还在抖。

抖得他腰骨发麻。

天光落在那具白骨的右手上，半截断剑的断口，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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