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熟人价

【客】

灾变第十三天，上午，城西荒地。

天放晴了，日头把碎砖晒出一层干燥的白，风里浮着灰，吸一口牙碜。绿野来了五个人。

为首那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站在瓦砾堆前，干净得像误入废墟的大学生。袖口有电弧在指缝里无声地爬，噼，噼，细得像蚊足——全城最贵的天气，趴在他身上，安安静静。

沈既白。

他身后四个人，两男一女加老周。那三个是新面孔，前世绿野扩编后进来的——至少，她记忆里没有他们。每个人背着空桶，排在她这支几步长的队伍末尾，规规矩矩。

排到那个女的时，她把桶口朝上递过来，小声说了句打扰了；接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出水口，像怕接慢一滴。绿野的人，比城西的散客还守规矩——守得过了头，倒像是排练过的。

队伍里有人认出了那道袖口的电弧，声音一下子压下去：“S 阶……S 阶也来排队？”窃窃私语顺着队伍往后传，比水还快。全城最贵的人，站在她三块木板底下排队——这一幕，比任何广告都贵。

沈既白没直奔账房。他在队伍末尾排队，排到跟前，掏出一百五，放在钱箱上：“十升，一桶。”

“自己搬。”

“好。”他拎起水桶，掂了掂，笑，“规矩真好。”

“规矩不认识人。”她收钱，找零，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下一个。”

他没走，退到瓦砾堆边上等。等她把最后一桶水码齐，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青青。”

“苏青。”她头也不抬，“或者，老板。”

空气停了两秒。风从瓦砾堆的缝里穿过去，呜地一声，卷着灰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老周站在他身后半步，看她的眼神一直在躲，像脚底下踩着自己埋的雷。

沈既白拧开桶盖，低头喝了一口。就一口，动作很慢，喉结滚了一下，像在给什么签字画押。

【价】

账房就是出租屋楼下支的一张旧课桌。桌面的漆皮翻着边，一股陈年木头的潮味。沈既白在马扎上坐下来，腰背挺直，像谈判，也像忏悔。

“城西的事，我那天没问对。”他说，“我不该问是不是你。我该问的是——这十二天，你受没受委屈。”

“我的委屈在价目表里。”苏青把一张纸推过去，纸角刮过桌面，“含在单价里了，不用另问。”

纸上三行字：绿野月供净水两千升。十八一升。先付后送。

“生人十二。”沈既白看着那个十八，“熟人十八？”

“熟人违约，我疼得重。”

这话没头没尾，她也没打算解释。疼不疼，她的太阳穴自己会核对。

沈既白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不追问，才是她最在意的地方——这一世，他学得很快。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有种被针尖挑了一下的疼：“青青，回来吧。后勤总管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这次我亲自给你评级背书——”

“绿野筹备那年，分红表我做过。”她打断，“表格很干净。干净到没有我的名字。这一次我想换个坐法——不当坐上宾，当甲方。”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他刮了刮那件冲锋衣的袖口，指甲刮着布面，沙沙的，像在刮一个旧习惯：“条件我全接。但合同得跟我签。绿野我说了算。”

“乙方是绿野后勤处，不是你。”苏青又推过去一张纸，“担保是绿野队产。”

“跟我签不行？”他眉梢动了动，“我的字，比队产值钱。”

“跟你签，契只管得住你一个。”苏青把笔搁在纸上，“跟绿野签——绿野每一个人，都在契的账上。谁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契替我看着谁。我想睡整觉。”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里有点真心的感慨：她连安全感，都造得这么成体系。

他不知道，这份合同她故意没跟他个人签。

个人契，不急。等你的信用攒够了——我们签一份大的。

后勤处代表签字：老周。他捏着笔，指尖是抖的，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抖出一道小小的墨痕。签完他把笔轻轻放下，像放下一件烫的东西。放完了，他低着头，飞快地朝苏青弯了一下腰——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收账的人看得见。

落契。契纸在半空立起来——比韩铮那份宽，青纹铺满四边，沉，但不至死。范围换重量，这笔账她算过。

【刺】

价目表宣读到一半，队伍里一个尖下巴的年轻队员忽然往前逼了半步：“一个 F 级，敢宰绿野三成——”

他的火气来得没头没尾。他从进荒地就没憋顺过：S 阶排队，F 级坐庄，这个世道颠倒得让他牙根发痒。熟人价三个字，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分明是拿捏，拿捏他们全队。

苏青抬眼看他。

半空里，契纸的青纹毫无征兆地烫亮，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甩过去。

那队员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后退，鞋跟绊上碎砖，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一层就浮上了额角，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老毛病？”苏青垂下眼，“末日里，谁没个心口疼。”

那队员扶着瓦砾，喘得说不出话。旁边同伴想去扶，又莫名不敢碰——说不清的，就是那种离得近了，自己心口也发毛的错觉。

沈既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一幕收进了眼睛深处。

“首月三万六。”她把账翻过来，“现金一万六，剩下两万按市价折物资——柴油、抗生素、盐、电池。今天日落前送到。”

“苏青。”临走时，沈既白在瓦砾堆外回过头，声音温和得近乎诚恳，“你把所有人都挡在价目表外面。总有一天，价目表也会挡住你。”

“那它至少明码标价。”她说，“挡人的东西里，它最讲理。”

他笑了笑，带人走了。五个背影翻过瓦砾堆，像五尾游回深水的鱼。风把他们的脚印一个一个填平。

首月的账，他没还价。走的时候，那页契纸的青纹安安稳稳地游——一份健康的契，像一封不会退回的信。

【工】

天黑透，她盘账盘到一半，废墟上飘下来一句话：

“那口箱子，后来去了城里北边。”

苏青的笔尖停住。

夜风里带着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草木味——谁在城西的角落里生火做饭。瓦砾堆顶上蹲着个人形，很小，十四岁上下，瘦得像根豆芽，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像两粒没被这座城市熄掉的火星。

“前十一天，农资站仓库。”小孩说，“你在印着 GW 打头封条的那口箱子前，站了四十秒。后来那口箱子被搬走了——搬它的人，穿绿野的马甲。”

苏青背上的汗，一根一根立起来。

她查过整整十一天，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看过那口箱子。

“我观察你四天了。”小孩掰着手指，一根，一根，“你立牌子那天，围观的人笑完了都走了，只有你把每块牌子的钉子又敲了一遍；你跟老陈赊电瓶，出门在店门口站了三秒才落步；疤爷跪那回，全场都在看疤爷，只有你在看人堆里谁没跑；还有今天。”他顿了顿，“你想不想知道，那口箱子进了城之后，落在谁手里？”

“……开价。”

“不要钱。”小孩说，“开工分。管饭，记账。”

她把怀里的小本子掏出来晃了晃给苏青看：纸页卷了边，沾着灰，一页页，全是今天荒地上的人——谁几点来的，谁多看了合同几眼，谁在人群外头一直站到天黑。字挤得密密麻麻，笔画瘦硬，像一地钉子。

“为什么是账？”

“钱会被抢走。”小孩的声音很轻，很稳，“账不会。抢账本的，得先识字。”

苏青沉默了很久。她翻开笔记本，在新一页的顶端写下两个字：工分。

笔尖顿了顿。她想问“你叫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规矩，谁教你的？”

“没人教。”小孩从瓦砾堆上滑下来，落地轻得没有声音，像一片灰，“跟你学的。”

苏青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有人把她的规矩，学得比她本人还熟。

（第 6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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