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淘井

【探】

灾变第二十天，天刚亮，苏青带着豆芽和大雷上了城东的废楼。

楼道里一股积灰的霉味，脚踩过碎玻璃，咔嚓咔嚓。三楼窗口望出去，五里外的河湾摊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晨雾贴着河面走，帐子的尖顶一顶一顶从雾里冒出来，像一片灰白的蘑菇。

她数。帐子三十七顶，比昨晚多。锅九口，烟七道，烟在冷晨光里直直地往上爬。河滩高地上人影来回地走，扛木头的，搬石头的，把那台泵房围了一圈——守着，没拆。

泵是好的，泵也是死的。疤爷要的从来不是那台泵，是泵里流出来的东西每月的三成。

“东家，”大雷趴在窗口，压着嗓子，“百来号人。咱墙里二十个，打不起。”

“打不起就不打。”苏青说，“你再看他们喝水。”

河滩上，有人趴在河边直接牛饮，咕咚咕咚，有人拿铁皮桶拎了浑水回来，倒在帐子外的木盆里，撇一撇就喝。没烧。浑水的土腥味隔着五里地都能想象出来。

豆芽侧着耳朵听了半晌，忽然咧嘴：“营里咳嗽的，一片。”

拉肚子。百人营，一半人在跑茅房。河湾的水没滤没烧，喝三天，铁打的肠胃也得交账。

大雷看得直咧嘴：“爷占了全城最好的水，喝出了全城最惨的肚子。”

“他不滤，是因为他不会。”苏青说，“滤水的本事在这堵墙里，在他拿三成水换的账上。他占得了河，占不走手艺。”

苏青把这三样记进本子：人，一百出头；水，生喝；病，一片咳嗽。

疤爷占了全城最好的水，喝法却像一头兽。

她合上本子。这笔账不用打，只要等——等潮。可“等”字底下得垫东西，垫一样疤爷搬不走的东西。

【账】

午后，账房。秦叔、老康、大雷、春嫂，四个人，一张桌。

“疤爷要三成，一天四百五十升。”苏青把话摊开，“给，是关税。不给，零售的泵在他手里。先说清一件事——他的账上，我不打。二十个人打一百个，赢了也是伤，伤了守不住潮。这道题不选。”

没人吭声。这笔账他们都认。

“那就剩两笔。”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笔，兽道账。豆芽，说。”

豆芽站上条凳：“蹄声三夜没停，一夜比一夜近。昨儿后半夜岔出去那股，直奔西北。西北过去，就是河湾。北天鸟群夜夜惊，全朝南飞。兽要下来，头一拨撞的就是河滩上那三十七顶帐子。”

老康咂了咂嘴：“他们扎营那片高滩，我巡了二十年城——那是泄洪道，也是兽走的老道。”

“这一笔不用我们收，潮替我们收。”苏青说，“第二笔，命脉账。泵在别人手里一天，我的账上就有别人说了算的科目。这种科目，一个都不许有。所以，另找水。”

“水？”老康一拍大腿，啪，“城东老纺织厂！厂院里一口自备井，档案上有图，八七年封的，水泥井盖，压在两棵梧桐底下。”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瘸腿挑水工忽然开口：“东家，那井……活水。前年流民偷喝过，甜是甜，喝完拉三天。”他自己就是从流民堆里出来的，说这话时腿都下意识缩了缩。

苏青看向豆芽。

豆芽已经懂了，抓起水葫芦就往外跑：“我去听！”

半个钟头后她跑回来，一脸的兴奋压不住：“底下有水声，活的，不是死水窨子！流得还急！”

井日涌量她心里有数：三四百升。不够全城，够青市保命。零售的产能还是被疤爷掐着——这一笔，潮来之前收不回来，她认。命脉保底，剩下的等潮。

“淘井。”她说，“避潮位买主里招人，工分加倍。老康按图定位，大雷出工具。”

她转头对春嫂：“你早上报的粮，一起办。挂收粮令——现金收粮，价目上墙，潮前备仓。疤爷一百张嘴，一天吃的比我全市都多；他抢不着粮，就熬不到潮。”

秦叔拔开笔帽：“东家，这几笔，怎么上账？”

“井记‘基建’，粮记‘战备’。”苏青说，“疤爷那一笔——”

她想了想，写下一行：应收账款，债务人不急。

送走秦叔，她翻开笔记本，“七”划掉，写上“六”。

【价】

当天日头偏西，那个赤脚孩子又来了。还是三十步，还是背书一样的嗓子：

“爷问——三成的水，给是不给？”

围观的人呼啦围上来。避潮位开卖之后，青市的动静全城都看着，这一回帖，看的人比上回更多。

苏青站到木牌底下，没接“给”字，也没接“不给”字。

“回你们爷。”她一字一句，“第一句，水价照旧，概不赊账——他营里的人要买水，按牌价，一桶一百五，现钱。”

“第二句，他要三成，也行——拿兽晶换。一枚兽晶抵两千现钱，按牌价折水。兽晶他出去打，水我这边出，各凭本事。”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哄地笑开了。

三成的贡水，被她当众改成了明码标价的零售单。勒索的帖子递过来，她贴出去的是一张广告——全城都听见了：青市的水，连疤爷也只配按牌价买。

孩子愣在原地。背好的词没处使了，憋了半天，把尾巴甩出来：“爷要是不同意呢？”

“那爷就先喝着河湾水。”苏青说，“管够。”

孩子撒腿跑了，跑出十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嗓子：“爷说，潮后见！”

“潮后见。”苏青朝那个背影点头，像是应一门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围观的人群里，笑声压下去，有人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儿来——东家不是在回帖，是在告诉疤爷：潮来之前，你连吓唬我的资格都没有。

豆芽蹲在账桌边记账，笔尖顿了顿，在小本子上添了一行：兽晶换水，爷的营，咳嗽一片。

【井】

淘井从第二天一早开始。

老康按档案图在梧桐树下画了个圈，铁镐下去，当——第一锹就见了老井圈的水泥沿。避潮位的买主抢这个工，工分加倍，还管一顿干饭。

三丈。井壁的砖还是整的，八七年的手艺——井没坏，只是淤了。揭了水泥盖，一股阴凉的土腥气从井底涌上来，凉得像另一个季节。五十***班清淤，辘轳吱呀吱呀地摇，泥筐一筐一筐往上吊，泥浆的臭味在井口盘桓不散。当天傍晚，井底见了湿泥，湿泥见了水窝，水窝慢慢涨成一面晃悠悠的镜子。

浑的。浑得像米汤。

“过膜。”苏青说。

膜芯接上，手压泵压了十几下，噗，噗，接出来的水在搪瓷缸里转着圈澄清。检测笔插进去，读数稳稳停在饮用级。

井口边上静了一瞬，然后炸了。比避潮位开卖那天炸得还响——潮还没来，疤爷还堵着河，可这个女人已经从地底下又抠出一条命来。

“水！井水也是达标的！”

“东家这井淘得值了——”春嫂嗓门都劈了。

有人当场就要拿桶排队，被大雷拦住：井水先紧着避潮位的份例走，其余按牌价，一桶一价，概不赊账。规矩跟着水一起从井里上来，半点没洒。

苏青没看井。她看着收粮那一头：首批粮车进仓，麻袋摞了半墙，新粮的干香混着麻绳味，秦叔的账上添了新科目。潮前备粮、命脉保底、疤爷的账挂成“不急”——三笔，都落了地。

日子往潮口又挪了一天。笔记本翻开，“六”划掉，写上“五”。

就在这时，井底上来最后一筐泥，筐底卡着一块东西。

铁牌。巴掌大，搪瓷面，蓝边。有人拿袖子一抹，泥浆擦开，白字露出来：

**绿野筹备处·水源勘探 07**

井口边一下子没了声音。辘轳停在半空，吱呀声断了。风穿过梧桐叶，哗啦一声，又静了。

老康凑近了看，眉头拧成疙瘩：“档案上写的是纺织厂自备井……八七年封的。绿野？绿野什么时候在咱城里的井底下下过牌子？”

豆芽盯着那三个编号，问出了全城都想问的：“一到六号呢？”

苏青捏着那块牌子，指尖是凉的。搪瓷面贴着掌心，滑，冷，像一小块从冬天捞出来的冰。

她前世管过绿野两千三百张采购单。GW 系列，编号连续，每一张都过她的手——她背得出每一张。没有一张，是为了打井。

可这块牌子在井底的泥里躺着，牌面是新搪的。绿野在灾变前，就把这座城的水，一口井一口井地摸了一遍。

摸完了水，还摸了什么？

（第 12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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