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而不见

第二天早上，赵玥是被吕露的闹钟吵醒的。

六点四十。吕露的闹钟永远定在六点四十，响三遍才关，全寝室被迫跟着她一起作息。

赵玥坐起身，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鼻塞得厉害。昨晚到底还是顶着半干的头发睡了，报应来得很快。她伸手摸了一把后脑勺，头发果然炸成了一把枯草，右边那一撮更是倔强地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你感冒了？”上铺的秦希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

“没事，有点鼻塞。”赵玥清了清嗓子，声音微哑。

底下，吕露正哐当哐当地开柜子拿衣服，闻言头也没回：“今天第一节大课在二教，别迟到了。还有，谁要是感冒了赶紧吃药，别传染给全寝室。”

赵玥没接话。她麻利地叠好被子，去洗漱台前沾了点冷水，勉强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平，扎了个低马尾。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支开学她妈硬塞给她的润唇膏，胡乱涂了两下。

秋天的早晨风很凉。赵玥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一路小跑进了教室。

刘心怡早上给她发过微信，让她帮忙占个座。

早课是高数。赵玥到得早，挑了靠窗的第三排，顺手把旁边座位的书挪开，给刘心怡占了个座。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刘心怡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一屁股坐下，先是盯着赵玥的脸看了两秒，皱起眉：“你脸怎么这么红？昨晚真感冒了？”

“没事，跑过来热的。”赵玥把书包塞进桌肚，有些犹豫的开口：“昨晚你那闺蜜没说我什么吧？”

“孙晓萌才不是多嘴的人，她回去就只跟我感叹了一句，说觉得你长得挺好看，就是太不爱惜自己了。”刘心怡从包里掏出两盒纯牛奶，一盒拍在赵玥桌上，“喝了，补充点蛋白质。”

赵玥插上吸管，刚喝了一口，刘心怡忽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哎，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跟周琪，当初到底为什么分的？”

赵玥差点被一口牛奶呛死。她猛咳了两声，满脸无语：“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

“你别管我发不发神经，你就说。当年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说断就断了？”刘心怡一脸八卦又带着点较真。

赵玥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梧桐树被昨晚的秋雨打得落了一地叶子，皱巴巴地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她盯着那些叶子，声音压得很平：“他提的。高二那年，莫名其妙就不理人了，发消息不回。后来……他直接发了条微信，说觉得我俩不合适，就完了。”

“就这？”刘心怡显然不信，“他这人虽然闷，但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啊。”

“人都是会变的。”赵玥拿吸管搅着牛奶盒，语气装作很无所谓，“而且，人家分手没几天就找好下家了，在朋友圈里晒女朋友照片。无缝衔接，懂吗？我那时候忙着学习，没工夫去管，断了就断了。”

刘心怡脸色有点复杂，无奈叹气，有点遗憾地说：“我高中住校，这三年你们两个发生的事我都不知道…”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纠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玥玥，跟你说个事。”

“说吧，我现在什么都能接受的了。”

“我昨天回去，跟孙晓萌聊起你了。孙晓萌和周琪是高中同学，她说周琪也考到了西华。”

赵玥手里的吸管停住了。

刘心怡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继续说：“计算机学院的，和你一个专业。而且……孙晓萌说，他女朋友叫宋瑶，考到财经大学了。”

赵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拿起牛奶吸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淡淡地“哦”了一声：“那挺好啊，祝他俩天长地久。”

“你真没事？”刘心怡问。

“我有什么事？”赵玥把空了的牛奶盒捏扁，精准地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四年没见了，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他谈他的，我过我的。”

正好上课铃响了。老教授夹着讲义走上讲台，教室里安静下来。赵玥翻开课本，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眼睛盯着书页上的方块字，脑子里却全是当年那条刺眼的朋友圈—周琪的新女朋友的单人照片，照片中的女孩大方舒展地对着镜头笑，也在对着镜头外的那个人笑。

现在，他也在西华。

他们同一个专业。

赵玥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黑板。半节课过去，她一个笔记都没记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瞬间喧闹起来。

“中午吃什么？食堂二楼新开了个麻辣烫。”刘心怡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

“随便，你定吧。”赵玥慢吞吞地把书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

刘心怡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回头等她，忽然眼睛一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随后疯狂朝赵玥使眼色，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赵玥……赵玥你看门口！”

赵玥抬起头，顺着刘心怡的目光看过去。

下课的人潮正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但在人群中，赵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周琪初中时就长得高，现在又长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阔了不少，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头发剪得短而利落，正站在走廊边跟旁边的男生说话。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正好撞上了赵玥的视线。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赵玥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搭在书包带子上。她看见周琪明显愣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住了，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赵玥发红的鼻尖，又看到了她旁边站着的一脸震惊的刘心怡。

他什么都没说。

赵玥也什么都没说。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毫无波澜的死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把目光从周琪身上挪开，转过头对刘心怡说：“走吧，去晚了麻辣烫要排队。”

说完，她径直朝门外走去。经过周琪身边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刘心怡像个做错事的小鸡仔一样跟在赵玥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走出教室大门，深秋的冷风一吹，赵玥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然出了一层冷汗。

“玥玥……”刘心怡小心翼翼地喊她。

“嗯？”

“你刚才……那是周琪吧？”

“嗯，是他。”赵玥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步伐轻快，“那又怎样。”

“你就这反应？”刘心怡追上来，瞪大了眼睛，“他都看见你了！你俩刚才就隔了半米！你都不去问问他当年怎么回事？”

“问什么？”赵玥拐进食堂那条路，语气平淡得可怕，“冲上去问他，你为什么甩我？然后呢？让他现在的女朋友来看笑话？还是让他看我的笑话？”

刘心怡被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嘴硬你说了算。”

赵玥没接话，低头看着路面上的水洼。那一整碗麻辣烫，她吃在嘴里，一点味道都没尝出来。

晚上回到寝室，赵玥早早洗漱完，爬上床拉上了帘子。手机调成了静音，但屏幕在黑暗中亮了好几次。

是刘心怡发来的消息。

前几条都是“今天对不起啊”“我不该提他的”，赵玥回了个“没事，真没往心里去”。

直到最后一条，刘心怡发来一段话：“玥玥，我本不想说的，但我是你俩的共友，憋着难受。刚才周琪在微信上找我了。他问我，今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女生，是不是你。我说是。他沉默了半天，然后问我……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赵玥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四年没管过她死活的人，分手后立马交了新女朋友的人，现在跑来问她有没有对象？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证明自己魅力不减当年，还是想看看她过得有多惨？

“他是不是有病？”赵玥飞快地打字，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怒气，“你告诉他，我有男朋友，跟他的坟头草一样高，让他少管闲事。”

发完，她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秋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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