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那个清冷的女声又响了一遍:“续骨膏只剩两副,你要哪副?不买就别堵着门。”
陈默侧身挤进去,药铺里一股浓重的苦味扑面而来。柜台后站着的正是丹房执事苏婉,一身素青袍子,手里捏着两贴用油纸包好的膏药,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条垂着不动的右臂上停了停。
“三块灵石。”陈默把碎灵石拍在柜台上,声音发紧,“续骨膏,能固定肋骨的那种。”
苏婉没急着收钱,反倒绕出柜台,两根手指在他右臂肩井处一按。陈默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没缩手。
“骨头没断,筋络淤死了。”苏婉收回手,语气平平淡淡,“续骨膏贴了也是白贴,得先拿药散冲开淤血。药散两块灵石,膏药一块,刚好三块。”
陈默盯着她,没立刻点头。他记得苏婉是丹房执事,可丹房执事什么时候亲自守着药铺卖药了?这女人在盘算什么?
“买不买?辰时快到了。”苏婉把两副膏药往柜台上一搁,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副,“这副药性猛,贴上去半炷香内右臂能抬到胸口,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药劲过了,比现在更疼。”
“就这副。”
苏婉收了灵石,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粗陶瓶,倒出两粒黑褐色的药丸,又拿油纸裹了膏药一并推过来:“药丸嚼碎咽了,膏药贴在肋下三寸。别贴错地方,贴错了气血倒灌,够你躺半个月。”
陈默把药丸塞进嘴里,苦得舌根发麻,硬嚼碎了咽下去。膏药他单手解不开衣裳,苏婉啧了一声,绕过来一把扯开他前襟,把膏药啪地拍在肋下,掌心用力一按。一股热流从肋下炸开,顺着肋骨缝隙往里钻,疼得他眼前发白,可紧接着那股淤堵的闷痛松动了,右臂手指居然能微微蜷一下。
“谢了。”陈默把剩下的膏药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等等。”苏婉靠在柜台上,声音不高,“赵擎苍的人刚来问过,药铺有没有人来抓续骨膏。我说没有。”
陈默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你欠我一个人情。”苏婉把柜台上的碎灵石一粒粒收进木匣,头也不抬,“大比之后,活着回来还我。”
陈默没应声,推门出去。药铺外头的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他拔腿往报名处跑。右臂虽然还使不上全力,但至少能随着步子摆动了,肋骨那股钻心的疼也压成了闷闷的酸胀。药劲在皮肉底下烧着,像揣了块火炭。
报名处在演武场东侧的石阶下,一张长桌,一册厚簿,桌后坐了个灰袍执事,下巴蓄着一撮山羊胡,正拿笔杆子敲着桌面催人。桌前排了十来个外门弟子,个个衣着齐整,最差的也是浆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陈默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杂役短褐,袖口还破着口子,没管,直接往队尾一站。
前面的人一个个报上姓名、修为,执事提笔在簿子上勾画,动作利索。轮到陈默时,山羊胡执事头都没抬:“姓名,修为。”
“陈默,炼气一层。”
笔尖停了。山羊胡执事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他一遍,嘴角慢慢扯出个笑来:“杂役院的?”
“是。”
“杂役也配报名?”执事把笔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前后排队的人都听得见,“大比是外门弟子的事,你一个劈柴挑水的杂役,凑什么热闹?回去把柴劈了是正经。”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一个圆脸弟子拿胳膊肘捅旁边人:“杂役院今年是不是穷疯了,连杂役都放出来报名?”另一个瘦个子的接话:“炼气一层,上去还不够师兄一巴掌扇的,哈哈哈。”
陈默没动。他盯着桌上那本报名册,册子翻在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上头一行墨迹未干,是刚报完名的弟子。山羊胡执事见他不走,眉头皱起来,伸手就要把册子合上:“让开,别耽误后面的人。”
“执事大人。”陈默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压过身后的窃笑,“杂役院杂役陈默,炼气一层,报名参加宗门大比。”
执事的手停在册子边沿,眯眼看他:“我说了,杂役不配。”
“宗门律令,外门大比报名资格只论修为不论出身。”陈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往外蹦,“炼气一层是外门最低门槛,我够门槛。执事大人若觉得我不配,请翻律令指给我看哪一条写了杂役不得报名。”
这话一出,后面的哄笑稀了下去。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律令里还真没这条……”山羊胡执事脸色沉下来,他自然翻不出这条律令,可被一个杂役当众顶撞,面子上挂不住,手按在册子上不动。
陈默不给他台阶,又往前半步,声音更响:“杂役院陈默,炼气一层,报名!”
演武场边上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停下来看热闹。山羊胡执事的腮帮子绷了绷,手指头在册子封皮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提笔蘸墨:“行,你非要丢这个人,我成全你。姓名?”
“陈默。”
“修为?”
“炼气一层。”
笔尖落在册子上,沙沙几笔勾完,执事把笔一搁,阴阳怪气地补了句:“报名费五十块灵石,交不出来就把名字划了。”
陈默从怀里摸出灵石袋,数出五十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山羊胡执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伸手把灵石划拉进抽屉,又拿笔杆子敲了敲册子上陈默的名字:“成了,明天辰时演武场抽签。杂役院陈默,炼气一层,我记着了。”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威胁的意思明明白白。陈默把空灵石袋塞回怀里,转身就走,背后传来压不住的议论声:“他哪来五十块灵石?”“杂役院三年也攒不够吧?”“你管他哪来的,明天抽签抽到赵师兄,有他好看。”
陈默没回头。他穿过演武场边上的回廊,拐进杂役院那条窄巷子,脚步才慢下来。右臂的药劲已经开始退了,酸胀感一层层往上涌,肋骨底下又闷闷地疼起来。他靠着巷墙站定,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两块碎灵石,在掌心里掂了掂。
两块。续骨膏还剩一副,明天大比之前贴上,能撑一个时辰。可炼气一层的修为,光靠一副膏药顶什么用?赵擎苍炼气五层,随便派个炼气三层的师弟上来,一只手就能把他摁死。
他摸到怀中那枚锈铁片,指腹蹭过冰凉的铁面。铁片没发烫,血字也没浮出来,但陈默记得清清楚楚,这玩意能典当记忆换东西。赶集那天的记忆换了三块灵石,凑够了报名费。现在他手里只剩两块,明天大比要活命,得换一门能打的功法。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检自己还剩下什么记忆。功法类的记忆他没有,杂役院三年学的都是劈柴挑水扫茅厕,这些记忆铁片收不收?值多少?药草类的记忆倒有一段,去年秋天他被派去后山采药,跟着药圃的老杂役认了半个月草药,什么车前草、半夏、柴胡,连根带叶怎么辨认怎么采挖,记得清清楚楚。那段记忆要是能换,至少值几块灵石。
可换了之后呢?他再进后山,怕是连草药和野草都分不清了。以后再受伤,连自己找药都找不着。
陈默攥紧铁片,牙关咬得咯吱响。不换功法,明天大比第一场就得被人打残。换了功法,忘掉认药的本事,往后受伤只能花灵石买药。他一个月杂役月钱两块灵石,买一副续骨膏都不够。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陈默睁眼看去,周小胖圆滚滚的身子从拐角挤出来,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一边跑一边喘:“陈默!我听说你报上名了?真的假的?执事真给你记了?”
陈默看着他那张圆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夜里他昏昏沉沉躺着,有人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又拿布条把他肋骨缠了好几圈。那人的手很粗,指头短胖,缠布条的时候一直在抖。
是周小胖。
陈默记得这件事,可细节全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他只记得周小胖对他好,具体怎么个好法,脑子里空落落的。
“记了。”陈默把铁片收回怀里,拍了拍周小胖肩膀,“明天抽签,你帮我盯着点赵擎苍那边的人。”
周小胖使劲点头,把冷馒头掰了一半塞过来:“你吃,我早上多领了一个。”
陈默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没滋味,但他嚼得很用力。周小胖蹲在旁边絮絮叨叨说打听来的消息,谁谁报了名,哪个师兄放话说要打断谁的腿。陈默听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药草记忆换功法,值不值?铁片对完整记忆标价高,那段采药记忆他记得完整,从进后山到下山,每一步都清楚。要是能换一本炼气期能用的攻击功法,哪怕是最粗浅的烈火掌、碎石拳,明天对上炼气三层的对手,至少能还一下手。
可万一换来的功法太次,药草记忆又白丢了,那就是两头空。
陈默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身来:“小胖,你知道外门藏经阁最便宜的功法要多少灵石?”
周小胖挠头:“最便宜的也得二十块吧?听说烈火掌要三十块。”
三十块。他手里两块,差二十八块。一段药草记忆顶多换五六块,得再搭上别的记忆。
陈默摸了摸怀里铁片,冰凉的铁面贴着胸口,像在提醒他。他低头看着巷子地上自己的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采药那段记忆换掉,他往后进后山就是睁眼瞎。可要是再搭上别的记忆呢?杂役院三年劈柴的记忆?换就换了,反正劈柴靠的是手不是脑子。
但铁片不收半段模糊画面。劈柴的记忆里混着太多别的,周小胖蹲在旁边看他劈柴,老杂役教他认柴火干湿,这些画面搅在一起,铁片标不标价还两说。
“陈默?”周小胖见他半天不说话,拿手在他眼前晃,“你想啥呢?”
“想明天怎么不被打死。”陈默扯了扯嘴角,转身往自己那间破屋走,“我去躺会儿,药劲过了肋骨疼。”
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床板上还留着昨晚周小胖给他裹伤口的布条,散了一地。陈默弯腰捡起一条,布条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他盯着看了两息,脑子里又空了。
这布条是谁缠的来着?
他摇摇头,把布条扔到墙角,往床板上一坐,从怀里摸出铁片搁在膝盖上。铁片安安静静,血字没浮出来。他得先想清楚,指认哪段记忆,要换什么。
采药那段必须换,换功法。可功法不够,还得换点灵石备着,万一明天抽签抽到硬茬,多带一副续骨膏也是好的。那就再搭一段记忆。杂役院三年,除了劈柴挑水,他还干过什么?
陈默闭上眼,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片边缘。去年冬天大雪,他被派去清扫外门演武场,扫了整整三天,冻得手指头裂了口子。那段记忆又冷又累,换就换了。
可铁片要的是完整记忆。三天扫雪,从第一天早上扛扫帚出门,到最后一天傍晚收工,中间有没有断片?他使劲想,第一天扫到一半,赵擎苍带着人从演武场过,一脚踢翻了他的簸箕,灰撒了一地。那段记得清楚。可第二天呢?第三天呢?
陈默睁开眼,盯着屋顶漏光的瓦缝。他发现自己想不起第二天扫雪的任何细节了。只记得“扫了三天雪”这件事,中间的过程像被人拿刀切走了一截。
他攥紧铁片,喉咙发干。
铁片不收半段模糊画面。扫雪的记忆已经碎了,换不了。
那就只剩采药那段了。一段记忆换一门功法,够不够?铁片对完整记忆标价高,采药半个月,从认药到采挖到晾晒,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万一铁片只给五六块灵石,连烈火掌的零头都不够。
陈默把铁片翻了个面,冰凉的铁面贴着手心。他想起药铺里苏婉那句话,“大比之后活着回来还我”。苏婉一个丹房执事,为什么帮他瞒赵擎苍的人?她图什么?
想不通的事先不想。陈默把铁片收回怀里,躺倒在床板上。右臂的酸胀一阵阵往上涌,肋骨底下又开始闷疼。明天辰时抽签,他得在那之前把功法弄到手。
采药记忆换功法,再搭上点什么别的,凑够三十块灵石换烈火掌。要是铁片给价高,兴许还能剩几块买副膏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伸进怀里攥着铁片。指腹蹭过铁面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采药那段记忆里,有没有周小胖?
他仔细想了想,去年秋天采药,是他一个人去的后山。周小胖没跟着。那段记忆里没有周小胖,没有赵擎苍,干干净净全是草药和山路。换了就换了,不会忘掉任何一个活人。
陈默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心又提起来。干干净净的记忆,铁片最喜欢。可换完之后,他再进后山,看见草药就跟看见野草一样。往后受了伤,连自己找药都找不着,只能拿灵石买。
他一个月两块灵石月钱,买一副续骨膏都不够。
陈默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骂完了,手还是攥着铁片没松。
明天辰时抽签。今晚之前,他得把采药记忆指认清楚,换一门能打的功法。至于换完之后忘掉认药本事这件事,等明天活下来再说。
他坐起身,把铁片搁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血字还没浮出来,但他知道怎么让它浮出来。指认记忆,确认交易,血印一按,记忆就没了。
采药那段记忆,从进后山山门开始,到背着药篓下山为止。中间认了十七种草药,挖了满满一篓。老杂役夸他手脚麻利,多给了他半块灵石的赏钱。
陈默闭上眼,把那段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完整无缺。然后他睁开眼,盯着铁片冰凉的表面,低声说了一句:“就这段。换功法。”
铁片没反应。血字没浮出来。
陈默愣住,又重复了一遍:“采药记忆,换功法。”
铁片还是安安静静。他拿指头敲了敲铁面,忽然想起上次典当赶集记忆时的情形。当时铁片发烫,血字浮出来,他按了血印才成交。现在铁片不烫,血字不出,是不是得先发烫才行?
他攥着铁片使劲搓了两下,铁面还是凉的。
陈默盯着铁片看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上次是铁片主动发烫,血字主动浮出来。这次他主动要换,铁片没搭理他。这玩意到底怎么触发?
他把铁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铁面上锈迹斑斑,什么字都没有。他试着拿指甲在铁面上划了一下,没反应。又试着把铁片贴在额头上,还是没反应。
陈默把铁片放下,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日头偏西,再过一个时辰天就黑了。他得在今晚把这事弄明白,不然明天大比就是上去送死。
他重新拿起铁片,这回没急着说话,先拿指腹在铁面上慢慢蹭。蹭到第三遍的时候,铁片边缘忽然微微发烫。陈默手一抖,差点把它扔出去。他稳住心神,把铁片攥紧,低声说:“采药记忆,换功法。”
铁片烫了一下,又凉了。血字没浮出来。
陈默皱起眉头。烫一下又凉了,是嫌他指认得不够清楚?他想了想,把采药那段记忆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这回更细,从进山门先迈的哪只脚开始,到下山时药篓里最后一株草药是什么,全过了一遍。
过完他再开口:“去年秋天,后山采药,半个月,十七种草药,换功法。”
铁片猛地一烫,血字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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