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铁片塞回怀里,推开门,周小胖正蹲在门槛外头啃半个冷馒头,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说:“报名处那边我打听过了,辰时开签,去晚了怕挤不上。”
陈默应了一声,跟着他往院外走。右拳攥了攥,指节还有昨夜练拳留下的酸胀,力气确实在涨,可这点涨头放在炼气五层的赵擎苍面前,跟蚂蚁伸腿没什么两样。他现在最缺的是时间,还有灵石。铁片上那行二十块整灵石的标价还压在眼皮底下,他没想好碰不碰,先得把眼前这关过了。
报名处设在外门演武场西侧的偏殿,青石台阶上已经排了二十来号人,大多是杂役打扮,也有几个穿灰布短褐的外门末流弟子。陈默排在队尾,周小胖挤在前头替他张望。队伍挪得慢,前头时不时传来争执声,多半是灵石成色不够被打了回来。
轮到陈默时,日头已经爬过殿脊。
长桌后头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个面生的年轻执事,低头翻册子;右边坐的正是钱虎,一身外门执事服绷在壮硕身板上,手里捏着支蘸了朱砂的笔,正百无聊赖地在册页边角画圈。
陈默把报名册递上去,这是昨天填好的,姓名、修为、杂役院号都写在上面,只差最后一道用印。
钱虎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那种笑法陈默见过,赵擎苍踩碎他灵石之前就是这么笑的。
“陈默,炼气一层,杂役院丙字房。”钱虎把册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杂役名额满了。”
后头排队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陈默没动。他看着钱虎手底下压着的那本册子,自己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墨迹还没干透。“钱执事,我昨天来报过,费也交了。”
“费交了不假。”钱虎拿笔杆点了点册子,“可杂役参赛名额有定数,今年只放二十个,昨儿个收尾时正好满员。你这册子递得晚,排不进去。”
陈默记得自己昨天来的时候,册子上登记到第十七个。他目光往钱虎手边那摞册子扫了一眼,最上头几本都盖了用印,底下压着的却有一本没盖。
“钱执事,我昨天排的是第十八。”
钱虎眼皮都不抬:“记错了。要么你记错了,要么我这儿记错了,总之现在满员。”他把陈默的报名册往桌角一推,那册子滑到桌沿,半截悬在外头,风一吹就晃。
后头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坑人么,费都交了”,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碰了一下,赶紧咽了回去。
钱虎耳朵尖,猛地回头瞪了一眼,嘀咕声立刻没了。他转回来,把朱砂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抱着胳膊打量陈默:“你要实在想报,也行,当众练一趟,让大伙儿看看炼气一层够不够格占这个名额。够格,我想办法给你挤一个;不够格,册子我扣下,费不退。”
偏殿门口围的人更多了。陈默看见人群里有几张熟脸,丙字房的杂役,还有昨天在演武场边上看他搬石头的。钱虎这招够毒,当众自证,赢了是应该的,输了就是自己把脸伸出去让人打。炼气一层在杂役里不算垫底,可钱虎既然敢开这个口,后头肯定有后手。
陈默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桌沿的报名册,又看了看钱虎那张等着他发作的脸。赵擎苍昨天没来,今天也没来,可钱虎坐在这儿就是赵擎苍的手。他要是当场闹起来,正遂了对方的意,一个“冲撞执事”的由头扣下来,大比没报上,人还得挨罚。
“钱执事说得在理。”陈默声音不高,偏殿里却静得人人都能听见,“是我记岔了。那这册子先搁您这儿,我回去再核核日子。”
钱虎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等着陈默跳脚,没想到等来一句软话。旁边那个年轻执事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去翻册子。钱虎哼了一声,把悬在桌沿的册子拿回来,随手往桌角一丢:“三天内来核,过期作废。”
陈默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周小胖从人群里挤过来,脸涨得通红,压着嗓子说:“默哥,他胡扯!我昨天亲眼看着你排第十八,后头还有俩人没填呢!”
“我知道。”陈默拍了拍他肩膀,脚步没停。
“那你还由着他扣?”
“闹没用。”陈默走出偏殿,拐到殿侧背阴的墙根底下才站住,“册子在他手里,闹翻了他说丢了、污了,我找谁补去?先得弄清楚这二十个名额到底怎么分的。”
周小胖挠头:“怎么分?不就是先来后到?”
陈默没接这话。他刚才在桌边扫了一眼,钱虎手边那摞盖了印的册子,最上头一本封皮上写着个“赵”字。外门姓赵的杂役不少,可钱虎亲自给盖印的,他只能想到一个人。赵擎苍是外门首席,自己参赛用不着占杂役名额,可他手底下有一帮跟班,去年大比就有两个杂役出身的替他跑腿打点,今年再多塞一个两个,名额可不就紧了。
“小胖,你帮我跑一趟药堂,问问孙执事在不在。”陈默从怀里摸出那两块碎灵石,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句话,“算了,我自己去。你先回院,有人问就说我回去翻旧册子核日子了。”
周小胖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多问,转身走了。
陈默绕到药堂后巷时,日头正毒。药堂后门开着半扇,里头传出搬动木箱的闷响。他探头看了一眼,孙执事正弯着腰把一篓子干药材往架子上码,后颈的汗把衣领洇湿了一片。旁边还堆着七八个没拆封的药篓,封条都没动。
陈默没急着进去。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等孙执事码完一篓、直起腰捶后背的工夫,才从后门进去,顺手把门口挡路的空药篓挪到墙边码好。
“孙执事,这批药是刚到?我帮您搬。”
孙执事回头看他一眼,认出是昨天来抓药的杂役,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我劲儿大。”陈默已经弯腰抱起一个药篓,往架子底下码,“您指个地方,我给您归置齐了。”
孙执事没再拦。陈默搬了四趟,把七八个药篓全码到架子底下,按封条上的字号分了三摞。孙执事看他码得利索,脸色松下来,从腰后抽出把蒲扇扇风:“你小子倒有眼力见儿。昨天抓错药那事,我还没销档呢。”
“是我的错,劳您费心。”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走,又拎起墙角的水壶给孙执事倒了碗凉茶递过去。孙执事接了,喝两口,往门槛上一坐。
陈默蹲在旁边,像是随口闲聊:“孙执事,我今儿去报名处递册子,让钱执事给退回来了,说杂役名额满了。我寻思着昨天明明还空着几个,怎么一晚上就满了?”
孙执事扇扇子的手停了停。他看了陈默一眼,没接话,又喝了两口茶。
陈默也不催,从地上捡起几根散落的甘草,捋齐了搁到台面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要是报不上,这大比就没戏了。本来还想着进了演武场,给您药堂跑腿也方便些。”
孙执事把碗搁下,扇子往膝盖上一拍:“你小子别跟我绕。我告诉你,你也别往外传,钱虎那册子上周就划好了,杂役二十个名额,十八个是各院管事报上来的正经人,剩下两个,一个给了伙房老刘的侄子,另一个——”他忽然收声,拿扇子往院门方向指了指,等外头脚步声远了才压低嗓子,“另一个是赵擎苍上个月就打了招呼留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赵擎苍上个月就打了招呼,说有个远房表弟要挂杂役名头参赛。钱虎把册子卡在手里,就是等那表弟来填。你那本递上去,他当然说满了。”
陈默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果然是赵擎苍。钱虎今天当众逼他自证,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看见陈默连报名资格都没有。赵擎苍自己不出面,可这道坎比当面打他一掌还狠,打一掌疼几天,卡住报名册,大比的门都进不去。
“那赵擎苍的表弟,来填了吗?”陈默问。
孙执事嗤了一声:“填什么填,人还在外门挂名呢,连杂役院的院号都没有。钱虎给他留了位子,可册子上空着,就等着随便找个由头把别人的册子压下去,好腾地方。”
陈默没说话。他手指头捏着那几根甘草,来回捋了两遍。孙执事看他这样,扇子点了点他:“你也别想着去闹。钱虎背后是赵擎苍,你一个杂役,闹到管事跟前也是你吃亏。”
“我不闹。”陈默把甘草搁好,站起来,“孙执事,那药篓我给您码齐了,回头还有重活您招呼我一声。”
孙执事摆摆手,又补了一句:“你那册子,三天内想法子拿回来。钱虎那人贪,可胆子不大,你只要别让他下不来台,他不敢真把册子毁了。”
陈默应了一声,从后门出去。巷子里热风扑面,他站在墙根底下,把孙执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擎苍预留名额,钱虎扣册子,表面上是名额满了,实际上是等他去闹,闹得越大,赵擎苍越有由头把他按死。
可他今天没闹。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搬药篓的时候他试了试,右臂比昨天又稳了些,气感在丹田里转得顺畅,炼气一层的底子确实在变厚。可这不够。赵擎苍留了后手,钱虎卡着册子,他就算把册子拿回来,那个空着的名额也未必轮得到他。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怀里摸。铁片还在,贴着胸口,微微发烫。他没往外掏,只是隔着衣服按了按。二十块灵石,标价越高的记忆越重,他还没想好碰不碰。可要是报名册拿不回来,他连大比的门都进不去,攒再多灵石也是白搭。陈默在心里把账重新排了一遍:典当陌生记忆换灵石是后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报名册从钱虎手里抠出来,再拿那个空位做文章。
回到杂役院,周小胖正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捏着半个凉馒头,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默哥,咋样?”
“册子还在钱虎手里。”陈默坐下来,把孙执事的话拣能说的说了。周小胖听完直跺脚:“赵擎苍也太欺负人了!预留名额,他咋不把二十个全占了!”
“他倒是想。”陈默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可二十个全占了,管事那边交代不过去。留两个空位做样子,一个给伙房老刘的侄子,一个给他表弟,面子上过得去。”
周小胖想了想,忽然凑过来:“默哥,那咱能不能找伙房老刘说说?他侄子那个名额要是还没用……”
“老刘的侄子是真要参赛的,动不了。”陈默摇头,“能动的是赵擎苍表弟那个空位。人没来填,册子上空着,钱虎拿这个空位当由头压我的册子。”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周小胖眨巴着眼等他往下说,陈默却忽然皱了皱眉。
他刚才想起一件事。昨天周小胖把半块灵石塞给他的时候,他记得那半块灵石是用块灰布包着的,布角还沾着点油渍,像是从伙房顺出来的。可他现在再想,那灰布是什么颜色、油渍在哪个角,脑子里只剩一团模糊。他记得周小胖塞给他灵石,记得自己说了“往后还你整块”,可具体是哪天塞的、当时周小胖穿的什么衣裳、旁边有没有别人,全没了。
陈默攥了攥拳头。铁片没动,他没典当新东西,这是之前那些交易的余波,一点一点往外渗。他抬头看了周小胖一眼,胖乎乎的脸凑在跟前,眼神里全是替他着急的劲儿。陈默把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伸手拍了拍周小胖后脑勺:“行了,别愁眉苦脸的。册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那半块灵石,我记着呢。”
周小胖咧嘴笑了:“嗨,半块灵石算啥,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陈默没接话。他站起来往柴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小胖,你那天给我灵石,是初几来着?”
周小胖一愣:“就前天啊,你挨打那天晚上。咋了?”
“没事,随口问问。”陈默推开柴房门,进去之后把门掩上。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前天晚上,周小胖扶他进屋、给他包扎伤口,这些事他记得个大概,可细节全糊了。他知道周小胖是恩人,这个认知还在,可恩人具体怎么帮的他,正在一块一块地缺。
铁片在怀里又烫了一下。陈默掏出来翻了个面,那行二十块灵石的标价还在,血雾蒙着内容栏。他拇指在血印边上蹭了蹭,到底没按下去。
卖,还是不卖?
他把铁片收回怀里,从柴堆后头摸出个布包,里头是那两块碎灵石。报名册在钱虎手里,赵擎苍的表弟没来填,那个空位就是破绽。钱虎敢扣册子,无非是笃定他一个杂役翻不出浪来。可要是那个空位一直没人填,钱虎怎么跟管事交代?
陈默把碎灵石收好,又想起孙执事那句话:钱虎贪,胆子不大。
他得让钱虎知道,这册子扣在手里,比还回去更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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