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色季拉云

从波密出来往东走，路顺着帕隆藏布江绕，两边的林子时密时疏，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晃得人眼晕。我握着方向盘，严萱靠在副驾窗边，手里攥着昨天捡的松塔，指尖慢悠悠摩挲着鳞片，没怎么说话。她今天气色缓过来些，不像从冰川回来那天白得吓人，我心里松了点，也没说破。

走了一个多钟头，到了通麦大桥。新桥横跨在峡谷上，钢索拉得笔直，底下江水翻着奶绿色的浪，哗哗撞在石头上。我靠边停了车，下去抽根烟。 以前这地方叫通麦天险。我靠在护栏上，烟圈被风一吹就散，烂泥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江，塌方堵车是常事，堵个两三天都不新鲜。 她往前走了两步，扶着栏杆往下看，头发被风吹得乱飘。现在看着挺容易的。 可不是嘛。我笑了笑，那时候谁走这儿都犯怵，现在桥一架，十几分钟就过去了。话说出口又觉得太像说教，赶紧补了句，以前跑长途的老司机说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接话。 风刮得护栏嗡嗡响，我站在她上风侧，挡了大半的风。俩人就这么看着江水发呆，谁都没说话。 其实我想说的是，人也一样，当时觉得迈不过去的坎，走着走着，也就平了。 没说。说了就轻了。

再往前开，翻上色季拉山，路开始往上盘，海拔慢慢抬升，林子渐渐矮了下去，变成连片的草甸。翻过山口往下瞅，眼前忽然就敞亮了。 一层一层的绿铺下来，山脚下的草甸嫩得发亮，藏式村子散在山坳里，屋顶飘着淡烟，牛羊慢悠悠晃着，像从画里抠出来的。都说鲁朗是西藏小江南，真不是吹的。 她趴在车窗边看，眼睛里亮了点。 我找了片靠边的空地停了车，下去走两步？前面就是观景台，能看见林海。 她点点头，跟着我下了车。

草甸上的风软了些，混着青草和酥油的味道。我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远处的林海一层叠着一层，从浅绿到深绿，一直铺到山尖。有藏民牵着牦牛路过，铃铛叮铃叮铃响，飘得很远。 她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对着远处拍两张。我跟在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没催，也没主动搭话。 走到观景台尽头，她扶着栏杆往远处看，风把她的大衣吹得鼓鼓的。我站在她旁边，也跟着看。 其实没什么特别好看的，就是山，就是树，就是云。 可跟她站在一块儿看，就觉得不一样。 好像普普通通的风景，都多了点意思。

下午往山口走，去碰运气看南迦巴瓦。 山口风硬得很，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经幡猎猎地响，五颜六色的，铺得满山都是。观景台上没几个人，都缩着脖子等。 我下意识往她上风侧站了站，把风挡了大半。她没回头，也没说谢谢，就那么盯着远处厚厚的云。 等了快一个钟头，云就没散过，厚厚一层盖在山头上，连个雪尖都不露。 挺难见着是吧。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十人九不遇。我叼着烟，声音含糊，没事，留个念想，下次再来。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次。 哪有那么多下次。她能不能顺利下手术台都不一定，我们俩能不能再见面，也没个准数。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她没接话，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是认同，还是敷衍。

又等了半个钟头，太阳开始往西斜，把云边染成了暖橙色。 就在大家都准备走的时候，云忽然开了一条缝。 就那么短短几秒，雪山顶尖露了出来，夕阳铺在上面，金闪闪的，晃得人眼晕。 我碰了碰她胳膊，露了。 她猛地抬头，刚好看见那点金光。 也就两三秒，云又合上了，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点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她转头看我，我也正看她。 四目相对。 她眼睛里还沾着点刚才的金光，亮闪闪的。 对视了两秒，我俩又同时转回头，假装去看云。 风还在刮，经幡还在响。 可谁都知道，不一样了。 就那几秒的金光，像落在了心里头，烫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天慢慢擦黑了。车里暖烘烘的，她靠在椅背上，心情好像好了点，嘴角带着点很浅的笑。 看见没，我说运气好吧。我随口扯了句。 就露了那么一下。她笑了笑，跟偷着了糖似的。 那也是看见了。我方向盘一打，拐进镇子，多少人来好几次都见不着个尖，咱们算赚了。 她没说话，看着窗外，嘴角的笑没散。

晚上就在鲁朗镇上吃石锅鸡。 跟波密的不一样，鲁朗这锅菌子更全，松茸、羊肚菌、鸡油菌，熬得汤都发鲜，闻着就香。我还是提前跟老板嘱咐了，少盐，别放药膳，炖烂点。 老板是个四川大姐，笑着瞥了我们一眼，晓得晓得，清淡口。 盛汤的时候，我先撇了浮油，挑了几块最嫩的菌子放她碗里。尝尝，本地菌子，比波密那锅鲜。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眼睛弯了弯，嗯，鲜。 一顿饭吃得慢，石锅咕嘟咕嘟响，暖黄的灯照着，热气模糊了脸。 不像在赶路，倒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吃顿饭。

吃完往民宿走，镇上很静，没什么人，只有路边的灯昏黄地亮着。 她走在我旁边，肩膀离得很近，偶尔胳膊会轻轻碰一下。 碰一下，又很快错开。 像故意的，又像不小心。 进了院子，抬头看天，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明天就到林芝了。她轻声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过了林芝，再往拉萨走，这趟路，就快到头了。 从绵阳出发的时候，觉得川藏线好长，得走好几天。 走着走着，居然就快到了。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明天睡个懒觉，慢慢走，不着急。 她点点头，早点休息。 好。

她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扬了扬手里的松塔。 今天，谢谢你。 多大点事。我笑了笑，快进去吧，夜里凉。 她推开门进去，门轻轻合上。

我靠在院子的柱子上，点了根烟。 烟有点呛，呛得人嗓子发紧。 以前总觉得，去哪都要快点到，看最有名的景，走最快的路。 现在才知道，最好的从来不是终点。 是路上吹过的风，是偶然撞见的雪山尖，是身边安安静静走着的人。 这趟路就像偷来的，走一天，少一天。 我掐了烟，往自己房间走。 走呗。 能多走一步，是一步。 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