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军训动员大会

南州大学的军训动员大会，是林晓暄这辈子见过的、最像一种行为艺术的集体活动。

时间回到二〇一六年九月一日早上七点。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最高气温三十五度，南风二级，“适宜户外活动”。晓暄后来无数次吐槽，编这条天气预报的人一定没有在九月的南州站过军姿——三十五度的太阳根本不叫太阳，叫探照灯，叫烙铁，叫老天爷往下撒滚烫的硬币。

新闻传播学院的一千人，天不亮就被赶到了西操场上。操场边上插了几十面院旗，在晨风里无精打采地垂着。**台上拉着红色横幅：“热烈欢迎2016级新同学”。横幅底下摆着一排桌子，铺着白桌布，桌布上放着矿泉水瓶——每一瓶都满着，因为按规矩，大会开始前谁也不许喝。

“都站好了！按排练的队形！各排报告人数！”

黑脸教官姓雷，据说是隔壁警备区派来的，嗓子喊了三天就哑了，后来改用哨子和眼神管理全连。一千个新生在他的注视下，像一千株被移栽的植物，歪歪扭扭地寻找自己的坑位。晓暄站在三排的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陌生面孔，空气里弥漫着花露水、防晒霜和青春期的汗味。

“听说了吗，”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压低声音，“校长讲话四十分钟起步。”

“四十分钟？”晓暄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得晒成干？”

“忍着吧。去年有人晕了，今年救护车都直接停在操场边上了。”

晓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操场边上停着一辆白色救护车，车顶上“急救”两个字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她忽然觉得，这场大会的性质变了——这不是军训动员大会，这是生存挑战赛开幕式。

七点四十分，**台上响起了麦克风的啸叫。全场一千个人同时安静，又同时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校长开讲了。

如果时间有质量，那二十分钟后，操场上的空气已经浓稠得像粥。校长从南州大学的光荣历史讲起，讲到学校的梧桐树是哪一年种下的，讲到军训的意义是“锤炼钢铁意志”，讲到“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太阳确实是八九点钟的，也确实在冉冉升起，把一千个站军姿的学生烤得外焦里嫩。校长每说一个“同学们好”，全场就山呼海啸地回应一次“校长好”，每回应一次，晓暄就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走一丝。

她开始走神。

她数**台上的矿泉水瓶，一共十一瓶，其中三瓶已经被人偷偷喝掉了一半。她数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一棵、两棵、三棵……数到第十七棵的时候，她发现树荫底下趴着一只猫，正慵懒地伸着懒腰。晓暄羡慕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连猫都知道要躲太阳。

九分钟后，前排传来一声闷响。一个男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一堵被推倒的墙。全场骚动，教官和辅导员冲过去，两个人架着胳膊把他抬起来，往救护车那边送。男生面色苍白，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点什么。晓暄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听清了——

“我没事……我就是……想坐下……”

“抬下去抬下去！”教官说。

骚动很快平复。校长还在讲，声音透过劣质音响，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晓暄看了看身边的同学，每个人的脸都在冒油，迷彩服的领口渗出深色的汗渍。她的两条腿开始发麻，后颈被晒得发烫，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

大会终于在十点十五分结束。校长作了总结陈词并宣布军训正式开始，全场掌声雷动——那掌声与其说是给校长的，不如说是给“终于结束”的。但是一个噩梦的结束实际上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雷教官哨子一吹：“都有！起步走！”

雷教官带着他们来到指定区域开始列队训练。

十分钟后，她决定采取行动。

林晓暄有一套自创的“生存哲学”：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中暑是真的，脸皮是薄的——但只要演技过硬，脸皮可以随时变厚。她深吸一口气，计算了一下角度，然后开始她的表演。

第一步，皱眉。她回想着琼瑶剧里女主角中暑的标准表情，眉头缓缓地、痛苦地皱成一个“川”字。

第二步，闭眼。眼皮沉重地、缓缓地垂下来，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阴影——她对自己的睫毛很有自信，初中时就有女生问她接的哪家睫毛。

第三步，摇晃。身体开始以极小的幅度、极慢的频率摇晃，像风中的芦苇，像海浪里的船。她计算过了，这个幅度既能让教官看见，又不至于真摔着。

第四步，下滑。她准备让自己的身体顺着这个趋势，缓缓地、优雅地滑坐在地上，然后等着被抬到树荫下，喝到那瓶她觊觎已久的、冰凉的矿泉水。

万事俱备。她刚要执行第三步，忽然感觉后背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晓暄睁眼一看，是站在她斜后方的苏晚棠。

苏晚棠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颗话梅糖——就是她报到那天晚上分给每个人的那种。她把糖塞到晓暄手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台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最后做了一个“坚持”的口型。

晓暄愣住了。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看见了。别演。坚持。

林晓暄的表演僵在半途中。她的眉头还皱着，眼睛还半闭着，身体还晃着——现在她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继续倒下去，还是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雷教官的眼神扫了过来。

“三排中间那个！眉头皱得跟包子似的！你在干什么！”

全排的目光“唰”地聚焦过来。晓暄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比太阳烤的还烫。

“报、报告教官，”她脑子一抽，把那颗话梅糖举了起来，“我……我在含薄荷糖提神！”

全场异常安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三排都笑喷了。连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都笑得直拍大腿。“安静安静！”雷教官说完就黑着脸走过来，晓暄闭着眼睛等死，结果教官只是把她手心里那颗糖拨到一边，又把她歪掉的帽子扶正，闷声闷气地说：“提神可以，晕倒不行。站直了。”

“是！”

“还有，”雷教官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嘴角居然抽动了一下，“演技太差。以后想请假，直接说。”

晓暄站得笔直，目视前方，用眼角余光瞥见苏晚棠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知道，晚棠在笑。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连太阳都没那么毒了。

十一点五十分，随着一声“解散！”

一千个人拖着发麻的腿，像一群刚打完败仗的士兵，往食堂方向挪动。晓暄和周放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以宁扶着眼镜跟在后面，苏晚棠被晓暄一把拽住了手腕——“别掉队，跟着我走。”

“晓暄，”苏晚棠被她拖着走，小声说，“你刚才……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你装中暑……”

“打住！”晓暄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却没什么怒气，“苏晚棠同学，我郑重警告你，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就告诉全连你早上偷偷给我递糖的事。”

苏晚棠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没有偷偷……”

“哟，还嘴硬。”

“晓暄！”以宁从后面赶上来，笑着摇头，“你就别欺负晚棠了。不过说真的，”她压低声音，“你那套演技，确实该进修一下。全操场都看出来了，就你自己以为天衣无缝。”

“连你也……”

“还有我，”周放把脑袋凑过来，咧嘴一笑，“我站在你右边三米，看得真真的。晓暄，你晃得很有节奏感，建议去学跳舞。”

“你们——”晓暄气得跳脚，“302宿舍还有没有战友爱了！”

“有啊，”以宁笑眯眯地说，“战友爱就是，看你出丑的时候，绝对不拦着。”

食堂的战役在十二点打响。

南州大学一共有六个食堂，军训期间，新闻传播学院被分配到了一食堂。此时的一食堂，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龙，空气里飘着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和米饭混合的、属于青春期的香气。四个人分头排队，约定十五分钟后在东南角会合——这是她们昨天在宿舍公约里定下的“就餐战术”。

晓暄自告奋勇去了糖醋排骨窗口——这是全食堂最残酷的战场。

她排在第十七位，踮着脚往前看。窗口里，大师傅挥着大勺，一勺一份，糖醋排骨在灯下泛着诱人的酱红色。队伍缓慢地蠕动，晓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前面第十五个人，端走了一份。第十六个人，又端走一份。第十七……排在她前面的男生伸长了脖子：“师傅，最后还有几份？”

“最后三份！”

队伍里响起一片哀嚎。晓暄的肾上腺素飙到了顶点——她数过了，她前面还有三个人。三份排骨，三个人，理论上，她……悬。

第十八个人，端走一份。剩两份。

第十九个人，端走一份。剩一份。

晓暄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前面只剩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了——就是动员大会上跟她搭话的那个！男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然后转身对窗口说：“师傅，一份排骨，打包。”

“好嘞！”

晓暄如遭雷击。

就在她准备接受“与排骨无缘”的命运时，忽然听到“啪”地一声，什么东西拍到窗口的台面上。

“师傅！”周放的声音响彻半个食堂，“四份！我们要四份！”

大师傅愣了：“最后一份了啊！”

“一份也行！给我们！”

窗口的大勺挥过来，满满一份糖醋排骨，扣进了周放的餐盘。晓暄愣在原地，看着周放端着那盘排骨，像得胜的将军一样挤出来，把盘子往她面前一举：“接着！”

“你……你哪来的名额？”晓暄懵了。

“我刚从二窗口那边抢过来的！”周放得意洋洋，“我排队的时候瞟见这边只剩一份了，我寻思着你肯定排在十七八个后面，赶紧先下手为强！”

“可这是最后一份啊，”晓暄看着盘子里堆成小山的排骨，“你就这么……独吞了？”

“独吞什么！”周放把盘子往她手里一塞，“我排到了，就是302排到了。快去，以宁和晚棠还在等我们，四双筷子，一份排骨——”她顿了顿，郑重其事地说，“咱们302，有福同享！”

晓暄端着那盘排骨，站在食堂喧闹的人流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宁和苏晚棠端着餐盘走过来，看见排骨，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四个人在东南角会合，以宁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四双筷子——她昨天特意带的。四双筷子，四碗米饭，中间，是一份糖醋排骨。

“一份怎么分？”苏晚棠看着那堆排骨，犯了愁。

“这还不简单，”周放夹起最大的一块，放进了以宁碗里，“以宁今天早上帮三排整理物资，功劳最大，最大的一块给她。”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起第二块，塞进苏晚棠碗里：“晚棠今天递糖有功，第二大的给她。”

“那我呢？”晓暄问。

“你？”周放斜了她一眼，“你今天出了大名了，整个三排都认识‘那个装晕的’，不需要奖励，需要反省。”

“周放！”

“接着！”周放笑着把一块排骨抛进晓暄碗里，最后把剩下的都拨进自己碗里，“喏，这是队长的。队长要干最重的活，吃最后的肉。”

晓暄看着自己碗里那块排骨，又看看周放碗里那堆小山，刚想抗议，忽然注意到，周放碗里那块最小的，骨头上几乎没什么肉。

她闭上了嘴。

四个人埋头扒饭。糖醋排骨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酸甜、酱香、一点点姜的辛辣，米饭的热气熏得人眼睛发潮。晓暄偷偷抬眼，看着对面的三个人：以宁吃得很文雅，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苏晚棠吃得很珍惜，每一粒米都吃得干干净净；周放吃得最响，吧唧吧唧，还不停地给另外三个人递纸巾。

“喂，”晓暄忽然开口，“你们说，四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记得今天？”以宁问。

“记得这份排骨。”

“会记得，”以宁说，“我记性很好。”

“我也会，”苏晚棠轻声说，“因为……很好吃。”

“那我肯定记得，”周放把最后一块骨头吐出来，“因为我抢饭的本领，从今天起就打响了名号！以后302出门，抢饭这种脏活累活，我全包了！”

“那不行，”晓暄说，“抢饭是302最高等级机密，得四个人一起练。”

“练什么？”

“练手速，”晓暄夹起一块排骨，在周放碗沿虚虚一比，“先从你碗里练。”

“林晓暄你敢！”

一顿饭在打打闹闹中吃完。四个人走出食堂时，径直向宿舍走去。

以宁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操场，想起了今早的他们的方阵，眼眸里充满了迷彩服的海洋，一千个人正在踢正步，脚步声隆隆地滚过地面。

“各位，”她说，“我有一个预感。”

“又来了，”周放假装头疼，“以宁的预言时间。”

“我在想，”以宁回过头，阳光照在她的眼镜片上，一片白光，“四年以后，我们回想起这个九月，回想起动员大会、糖醋排骨、军训，会是什么感觉？”

“会觉得很傻，”晓暄说。

“会很累，”苏晚棠说。

“会很饿，”周放说。

“会觉得很幸福，”以宁替她们说完。她笑了笑，“因为那是我们四个人，一起过的第一个九月。”

四个人站在食堂门口的梧桐树荫下，谁都没有说话。远处操场上好像传来了响亮的口号声，一阵一阵，像海浪。晓暄抬起头，看着梧桐叶间漏下来的、碎金子一样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军训动员大会，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毕竟，有人帮她记住了中暑的尴尬，有人替她抢到了最后一份排骨，有人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话梅糖。

军训的日子还在后头。但在二〇一六年九月一日这个上午，在糖醋排骨的酸甜味里，302的四个人，第一次尝到了“在一起”的味道。

那味道，比排骨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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