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校草沈从舟

南州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16级播音与主持艺术第一次班会，安排在九月下旬的一个下午。

班会的全称是“2016级新闻传播学院播音与主持艺术新生见面会暨第一次主题班会”，地点在文渊楼203室，时间是下午两点。据说选在这个时间，是为了让新生们“在午睡后保持清醒”——但实际效果是，一百二十个人里，有一百一十九个在半梦半醒间走进了教室，剩下的一个，是被室友硬拖来的。

晓暄到得早。她占据了教室后排靠窗的黄金位置，面前摊着以宁的笔记本、周放塞给她的一袋牛肉干，以及她自己整理的《体育部情报速查手册》。她的左右分别是周放和苏晚棠，以宁坐在她前面，正一丝不苟地把本次班会列为“观察对象：大学第一次集体社交”。

“各位，”晓暄压低声音，像在主持一场战前会议，“今天班会，据我可靠的情报，有三个看点。第一，辅导员首次亮相；第二，班委选举；第三——”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传说中的沈从舟，首次公开亮相。”

“沈从舟是谁？"苏晚棠小声问。

“咱们学院的传奇人物，”晓暄翻开她的情报手册，“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高考成绩超一本线一百多分，高中就是校草，据说高三那年为了追一个女生，差点改了志愿。后来那女生去了京城，他来了南州。”

“那他很痴情啊，”周放说。

“痴情是滤镜，”晓暄一锤定音，“真实版本是，人家女生根本没答应他。郑铎学长说了，沈从舟这人，高中三年换了三个女朋友，每个都是他追的，每个都是他被甩的。”

“你怎么知道？”

“体育部信息组，干什么吃的？”

“晓暄，”以宁回过头，无奈地说，“你管这个叫情报，人家管这个叫八卦。你知不知道，你在学院里已经有个外号了？”

“什么外号？”

“‘八卦暄’。”

“胡说！”晓暄一拍桌子，“我的官方外号是‘体育部情报干事’！‘八卦暄’这种侮辱性称号，是谁传的？”

“郑铎学长传的，”以宁面不改色，“他说，‘你们宿舍那个林晓暄，将来不当娱记，是新闻界的损失’。”

晓暄正要发表抗议，教室的前门忽然安静了。

一个女生抱着一摞材料走进来，个子高挑，长发，白裙子，往讲台前一站，整个教室的嘈杂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她微笑着环视全场，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清凌凌的：“同学们好，我是新闻传播学院2016级播音与主持艺术的班助，我叫孟繁星，是你们的学姐。”

教室里响起一阵恍然大悟的“哦”声，夹杂着几声失望的叹息——那些叹息主要来自后排的女生，她们以为沈从舟会亲自登场。

“好了，”孟繁星学姐笑了笑，开始点名。

点名是班会的传统项目，也是新生们第一次集体社交的大型尴尬现场。一百二十个名字，从“艾佳”到“左正飞”，被一个个念出来，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到”。晓暄撑着下巴，听得昏昏欲睡，直到一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

“沈从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教室的最后一排，一个男生站了起来。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站得不算笔直，甚至有点懒散，但就在他抬头应“到”的那一瞬间，晓暄看见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到。”

一个字，不高不低，不清不重，却让整个教室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晓暄听见身后有女生极轻地“哇”了一声。她转过头，看见周放正直勾勾地盯着最后一排，苏晚棠也抬起了头，以宁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忘了写。

“沈从舟，”孟繁星学姐念完这个名字，笑着抬起头，“那就从这位同学开始吧。各位，我们班的临时负责人，就是沈从舟。接下来的新生工作，由他协助我一起完成。”

掌声响起来。沈从舟在掌声里坐下，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两秒的安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晓暄的情报手册，“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情报有误，”她喃喃自语，“情报有误。郑铎说他是‘颜值天花板’，我以为他是吹的。这根本不是天花板——”

“这是什么？”周放问。

“这是，”晓暄痛苦地捂住胸口，“事故。”

班会继续进行。孟繁星学姐讲了讲军训、讲学业、讲了讲“大学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脱胎换骨的”，然后进入了班委选举环节。选举的方式很朴素：自荐加投票。前座的新生们扭扭捏捏，后座的男生们跃跃欲试。晓暄对这种场合向来敬谢不敏——她深知自己这种“性格奇吧”的人，一旦当上班委，不出三个月就会成为学院的著名景点。

她的注意力，全在最后一排。

沈从舟最终被选为班长。据晓暄观察，投他票的，百分之七十是女生，百分之二十九是随大流的男生，剩下百分之一，是沈从舟自己投的——晓暄发誓她看见他投票时那副“随便啦都可以”的表情。

散会后，孟繁星学姐留班委开会，其他人作鸟兽散。晓暄被周放拽出教室，一路上听见四周全是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沈从舟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听说他高中就有女朋友了，为了她差点去京城！"

“不可能，我表哥跟他一个高中的，说他高中三年谈了三个，每个都超不过两个月……”

“嘘——小声点——”

四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宿舍走。晓暄一路上一言不发，周放几次捅她，她都摆摆手，示意自己正在思考人生。

回到302，晓暄把门一关，把《体育部情报速查手册》往桌上一拍，神色凝重得像在召开新闻发布会。

“各位，”她宣布，“今天的班会，改变了我对情报工作的认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晓暄深吸一口气，“我们学院，出了一号人物。从现在开始，302的夜谈主题，正式变更为——”

“校草的恋爱史。”以宁接过了她的话。

四个人面面相觑了几秒，然后同时笑倒在床上。

女生宿舍的夜话，是大学里最神秘的仪式。它通常发生在晚上十一点熄灯后，四个人躺在床上，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开始交换白天收集到的所有情报。夜话的内容包罗万象：教授的秃头程度、食堂阿姨的手抖概率、隔壁班谁和谁牵手了、学院里谁又上了表白墙。而那天晚上的主题，毫无争议地，集中在了沈从舟身上。

“我打听到的第一手消息，”晓暄盘腿坐在床上，手里的台灯把她的脸照得神神叨叨的，“沈从舟，十九岁，南州本地人，高中毕业于南州外国语学校。高中时期，传闻他为了追一个女生，高考前三个月差点改志愿去京城，后来人家女生拒绝了他，说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所以他是被甩的那个？”周放问。

“不止，”晓暄翻开手册，“根据我线人的线人的表哥——也就是郑铎学长的室友——的可靠消息，沈从舟高中三年，公开承认的女朋友有两个，传闻中的有三个。最短的一段，两个星期。”

“哇哦，”周放吹了声口哨，“海王啊。”

“第二个情报，”晓暄继续说，“他选择南州大学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他高考失利，有人说他恋家，还有人说——”她顿了顿，“他就是为了躲开那个京城的女生。”

“这么痴情？”

“第三个情报，”晓暄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讲述机密的神态，“他今天在班会上，全程只说了三个字：‘到。’‘好的。’‘谢谢！’。还有之前孟繁星学姐问他愿不愿意当临时负责人，他想了三秒钟，说‘随便’。”

“然后他就被选成班长了？”

“对，”晓暄合上手册，总结陈词，“综上所述，沈从舟，男，十九岁，颜值逆天，情商成谜，恋爱史丰富但结局潦倒。他就像一颗流星——”

“像一颗什么？”以宁问。

“流星。看起来很耀眼，但是根据我的分析，”晓暄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种人，要么是至情至性，要么是——”

“是什么？”

“是海王。”

“晓暄，”苏晚棠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这样说别人，不太好吧。”

晓暄愣了一下：“晚棠，我只是在分析——”

“我知道你在分析，”苏晚棠从床上坐起来，台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但是，我们连他认识都不认识。仅凭一些传闻，就说人家是‘海王’，如果……如果这些传闻是假的呢？如果他是被冤枉的呢？”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晚棠说得对，”以宁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清晰，“晓暄，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光环效应’。人一旦对某个人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就会不自觉地美化或者丑化他。我们今晚讨论的沈从舟，不是真实的沈从舟，是我们想象中的沈从舟。”

“我就是……”晓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晓暄，”苏晚棠的声音更轻了，却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她心里，“如果是你，被人这样议论，你会怎么样？”

晓暄沉默了。

她想起高中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曾因为“性格古怪”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神神叨叨”，说她“装神弄鬼”。她记得那些目光，记得每一次走进教室时忽然的安静，记得有人在走廊里故意大声学她说话的样子。那种感觉，像被人扒光了放在聚光灯下，而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没想过这个。”

“没关系，”苏晚棠笑了笑，那笑容轻得像一片云，“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我只是……”顿了顿，“只是希望，我们不要变成那种，随便议论别人的人。”

“晚棠，”以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晓暄从未见过的温柔，“你知道你今晚说的话，在心理学上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共情。你在用你的经历，去感受别人的处境。这是一种很珍贵的能力。”

苏晚棠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我只是……”

“我决定了，”晓暄忽然从床上跳起来，吓了三个人一跳。

“决定什么？”

“从今天起，”晓暄举起右手，表情肃穆得像在宣誓，“302夜谈新增第七条守则：不议人是非，不传无据之言。谁违反，谁负责一周的垃圾。”

“那还要不要分析沈从舟了？”周放问。

“要分析，”晓暄话锋一转，“但是要换一个方法。我们要用事实说话，用观察说话，用第一手资料说话。从明天起，我申请加入沈从舟所在的任何集体活动，近距离、长时间、无死角地——”

“停，”以宁打断她，“你这是 Stalker。”

“什么ker？”

“跟踪狂。”

“我不是跟踪狂！我是观察者！是记者！是新闻人！”晓暄振振有词，“新闻传播学院的学生，观察社会热点人物，有什么错？”

“晓暄，”周放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你这套说辞，跟郑铎学长说你是‘未来娱记’的时候，一模一样。”

“郑铎学长那是褒奖！”

“他说的是‘将来不当娱记是新闻界的损失’，”以宁一针见血，“这不是褒奖，是预言。”

宿舍里笑作一团。苏晚棠也笑了，笑着笑着，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其实……沈从舟也没有那么讨厌。今天他站起来的时候，我觉得，他有点紧张。”

“你看出来了？”以宁问。

“嗯，”苏晚棠点点头，“他的手指，一直在敲桌子。敲得很轻，但是很快。我……我紧张的时候，也会这样。”

晓暄看着苏晚棠，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安静得像空气一样的姑娘，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好了，”以宁拍了拍手，“今天的夜谈到此结束。最后一个议题——”

“什么？”

“沈从舟值不值得分析，”以宁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值得。但是晓暄，你的研究方向要调整。不要分析他的恋爱史，要分析他为什么紧张。”

“为什么？”

“因为，”以宁说，“那才是他的‘第一手资料’。”

熄灯后，晓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沈从舟站起来说“到”的那个瞬间，想起他懒散又冷淡的表情，想起孟繁星学姐问他愿不愿意当临时负责人时，他那句拖着长音的“随便——”。

她当时以为那是酷。

现在她忽然想，那会不会……也是一种紧张？

第二天下午，晓暄真的去了体育部。郑铎学长交给她第一个任务：给新生篮球赛做赛事记录。晓暄领了任务，抱着记录板往篮球场走，路过文渊楼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203教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跑回宿舍，从抽屉里翻出《302日记》，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九月二十四日，晴。今天认识了一个新名词，叫‘光环效应’。晚棠说，不要随便议论别人。我想了很久，觉得她说得对。所以从今天起，我的情报手册，改名《观察笔记》。观察，不是窥探。是看见真实的、不戴滤镜的人。——另：沈从舟的手指，敲桌子的频率是每秒两下。紧张无疑。这个发现值一顿烧烤。”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然后抱着记录板，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要去篮球场，记录她人生中第一场篮球赛。而在那场比赛的球员名单上，她看见了一个名字——沈从舟。他报名了新生篮球赛，位置是后卫。

晓暄抱着记录板，在球场边坐了一个下午。她看见沈从舟在球场上奔跑、投篮、传球，看见他投进第一个三分球时面无表情地跑回半场，看见他被对手撞倒时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看见他在终场哨响后，独自坐在球场边，仰头喝光了整瓶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晓暄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又写，又划掉。最后她只留下了一行：

“沈从舟，新生篮球赛，三分球四个。另外——他不像海王。他像一只，把自己关在笼子里的，猫。”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啪”地合上记录板，心跳得莫名其妙。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南州的九月，正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走向它最深处。而某些故事的引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点燃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