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芦滩上的马蹄

贺仲平回来时，钱六正拿两片布比周砺裤上的口子。

一片够长，不够宽；另一片是钱六从旧裤腰拆的，汗垢洗不净。他舍不得白送，要周砺替他洗一回裹脚。

“一回。”周砺说。

“得洗净。”

“你那东西，洗净了还剩多少？”

钱六拿布抽他一下，没使劲。贺仲平掀帘进来，两人便停了手。

何满跟在后头，先去拿水。孙茂没回来，留在外头候另一拨哨探。贺仲平将刀搁下，问程固渡口的差交了没有，听完，又问北边岗上的人认不认识他。

“午前才换的。我没过去。”

“一会儿过去认认。入夜别彼此当贼。”

周砺以为没有自己的事，将补裤的布收好，贺仲平却叫他穿鞋。

“你也去。就在营北，不出那道土岗。记着从哪儿回，往哪儿报。”

何满刚灌半囊水，又要系腰带，贺仲平让他坐下，吃完再去中军送话。今天他们在北边旧车道旁看见马蹄，走过的地方离营不到两里。是谁的人，尚不清楚。

程固把弓拿起来，挨个摸了箭羽，问：“几匹？”

“乱着，数不出。别报死数。”

周砺蹲着系鞋，听到这句，抬了下头。

他那只破口的碗还放在铺边，钱六伸脚拨远了些，免得他起身踩碎。

营北土岗上有四个守卒，守着两条来路。近处是芦滩，滩外有块旧种地，收割后留下的秆茬贴着地。旧车道从地边绕过去，被一道浅水沟截开，车要往西找能压过去的硬底，人却能踩着石头走。

带头的守卒姓彭，缺了半截小指。他先看程固，叫了声老程，再问周砺是谁。

“我们哨里的。”程固说，“左耳不好，报话叫他站近。”

彭伍长没再问，指给周砺看身后两根歪柳。

“回去走那边。别直下，泥底下有坑。白天还好，黑了看不见。”

周砺记住树，也回头看了一遍营里的棚顶。走来觉得很近，站在岗上，却有好些棚只露出一角，不能凭哪处冒烟就认路。

程固与彭伍长往岗前去，他依吩咐留在坡后，先把回去那段走到柳树，再折回来。第二遍才认准下坡时该靠哪一侧。

芦叶已经黄了，外头一动，里面也跟着响。彭伍长问是不是该割，程固说割了好看人，割的人也得先让岗上看着。

“等明儿吧。今天要不着镰。”

他们说话时，另一个守卒正将长矛往土里按，拔起来看矛尾的泥。岗上的土上干下湿，插浅了立不住。他试了两处，最终把矛横放在脚边。

周砺沿着坡后走，瞧见一条被人踩倒的芦苇。苇秆上的泥还湿，往前几步，露出一个盛水的蹄印。他没再下去，叫程固来看。

程固蹲下摸了摸印边，又扒开旁边的苇叶。

“这里有。”他说。

彭伍长过来，脸有些挂不住，说午前接岗时没人交代。程固并没追问是哪拨人的过错，先问这半天有没有自己骑兵打这里过。

“北边没见。西边有几个，隔得远。”

“去问。问往哪儿去，何时回来，别光问是不是咱的人。”

彭伍长叫走一人。余下的人将岗前那点闲话收住，分开看两边。

周砺看着印子，低声问是不是胡人的马。

“马蹄上没刻籍贯。”程固起身，“往后站。”

他退回坡后。太阳还没落，岗下已有地方暗下去，尤其那条浅沟，沟沿倒看得清，底下却看不出多深。周砺往柳树望了一眼，记住两树之间靠右的那条路。

问话的人没回来，芦滩外先露出一匹马。

隔着倒伏的苇子，只瞧见马头和骑者的上身。那人停在沟外，身上裹着灰褐衣裳，没有举旗。随后右侧又出来一个，落后半匹马身，低头看地。

彭伍长拿起长矛，叫他们报名。

周砺没听清对面回了什么。那两人没有向前，后头那个抬手，似在招前头的人回去。程固已把箭搭上弦，弓仍垂着。

“是自己人？”周砺问。

没人答他。彭伍长又喊一遍，这回往岗边迈了两步。

前头那人突然伏低。周砺只看见他的胳膊一动，彭伍长便猛地蹲下来，一支箭扎在他原先站着的地方后头，箭杆还在抖。

“下去！”

程固抓住周砺后领，将他往坡后按。他膝头磕着硬土，手也撑了下去，腕上像被剥去一层皮，疼得张开嘴。

那匹马已转身。程固探起半边身子，放出一箭，随后缩回来。周砺只听见弦响，没看见射中什么。

“去报。北岗，两骑，向岗上放箭，往旧车道退了。”

周砺爬起来，刚要跑，程固又攥住他。

“复一遍。”

他一口气说完，说到最后喘了一下。程固松手，让他走柳树后头。

路只走过两遍，真跑起来仍觉得生。到两树之间，他险些顺着较宽的泥痕往下，见右侧那块半埋的石头，才想起自己刚才绕过的坑。

他从石头旁折下，鞋在泥上滑了一步，没有摔。背后又有人喊，他左耳嗡嗡地响，分不清喊的是自己还是滩外的人，没有停。

营口守卒将他拦住时，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指北，嘴里先挤出“两匹马”。

“哪边的马？”

“北岗……向岗上放箭。老程叫报，退向旧车道了。”

守卒问有多少步，他答不出，问是不是只有两个，他说自己只瞧见两个。旁边的人已经去传话，有个军卒让他站住，将方才的话重新说清。

“有没有伤人？”

“我没瞧见。”

“没伤？”

周砺顿了顿：“我走的时候，没有瞧见谁倒。”

那人点头，没让他再跑回去，将一名带盾的军卒叫过来领路。周砺脚还发软，指给他看两棵柳树，说到岗前得绕坡，不能从正面上。

等贺仲平赶来，北边已有一小队兵往岗上走。有人牵马，有人只拿矛，营里卸了一半的车也暂时停住。赶车的向北张望，被管车的人催着将牛解下，先别堵着路。

贺仲平没有立刻叫周砺说话，等营口问话的人交代完，才带他往旁边让。

“程固还在岗上？”

“在。他放了一箭。”

“中没中？”

周砺摇头，又说：“没看见。”

身后有人问是不是胡骑到了。周砺认得那人，是刚才停下卸车的民夫，手里还握着半截捆绳。

他正要答，贺仲平先问那人：“你管哪辆？”

“那辆，后头绑着锅。”

“锅卸下来。路留着。”

民夫朝北边看了一眼，回去招呼同伴。周砺看他弯腰解绳，才发现方才跑过来，自己竟没瞧见那车上有口锅。锅沿朝外，绳子勒在两只锅耳上，铁底磕出一道白痕。

“要拔营？”他问。

“不知道。先别让锅堵着路。”

贺仲平也没往下说，回身将北岗那两棵柳树的位置问了。周砺用鞋尖在地上划，说直下去有坑，靠右能走，伤车走不了。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将划得太宽的那道抹去，重画成窄缝。

“人能走。”他补了一句。

贺仲平记下，叫守营的差人去找熟路的民夫，问问抬担架能不能绕过去。那人领命走了，周砺才松开握在腰侧的手，发觉掌心已经攥湿。

贺仲平叫他把撑地弄脏的手抬起来。原来结住的地方擦开了，泥混着一点血。他想在裤子上蹭，贺仲平拦住，让他回棚找水。

天擦黑，程固才回来，腰里插着从岗后拔出的那支箭。箭头没有血。贺仲平接过去，他便坐在棚外，把弓弦卸下。

两个骑者退走了，没有追。西边出去的己方骑兵也已问明，不曾进过芦滩。彭伍长奉命添人守沟口，后续传下来的话则是各岗提防，不许擅自出营逐骑。

周砺端着洗手的碗，听完问程固，自己走时背后喊的是什么。

“老彭叫人拿盾。”

“我以为还叫我。”

“没叫。”程固抻平一片压弯的箭羽，“叫你，你也先把话送到。”

何满从中军回来，说北岗那边还缺挡箭的木料，明早他们得出人去搬。钱六嘟囔自己脚不能使力，何满没理他，将借来的针和一段线递给周砺。

“明早还。人家缝鞋等着用。”

周砺将碗放远，裤腿卷到破口处。手指一弯便疼，穿了几次，线头都没进去。

钱六看不下去，接过针，叫他把布绷住。

“算你洗两回。”

“说好一回。”

“那你自己穿。”

周砺捏着布角，过了一会儿，把腿往钱六跟前挪了挪。

钱六下针也不快，扯到线结，便用指甲慢慢挑。何满将鞋摆到铺尾，躺下就不说话了。

周砺想催钱六，见他把那只伤脚搁得高高的，脚踝肿处被鞋口勒出一圈，便又把话咽回去。线不够长，最后几针缝得疏。钱六让他往后走路把脚抬高些，别又叫柴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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