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禁忌之子

石室不大，四壁是天然凿出的黑岩，顶部渗着水珠，滴答作响。

七道身影围坐成圈，中间空出一块平地，苏绾坐在那里，怀中抱着婴儿。

“我先说。”袁窍敲了敲面前的石桌，声音又尖又利，“人族骨，妖族血，留不得。万妖原开天辟地就这么一条规矩不养人。你们今天破了，明天是不是连人族修士都能往里领？”

他通体漆黑，唯有四肢关节处流淌着一缕缕白色光丝，像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髓。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扫过一圈，最后钉在婴儿身上。

“袁窍，你急什么？”苏绾尾巴一卷，把婴儿往怀里又拢了拢，“规矩是死的，崽子是活的。他过了天堑，天堑认了他，你凭什么不认？”

“天堑认的是血脉，不是人形。”桑罗开口了。

她盘在石桌另一侧，形如一头放大的蚕蛹，通体乳白，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纹。说话时身体微微蠕动，声音却出奇地平和，像老者在叹气。

“这孩子身上流的是上古血脉，天堑不挡他，是因为他骨子里算半个妖。但……”

桑罗顿了顿，霜纹微微一亮。

“但他娘是人。他生下来是人形。他将来长大了，是人心还是妖心，谁说得准？三年前那只半妖，你们都记得。”

石室里静了一瞬。

“那是他心性残暴，跟血脉有什么关系！”苏绾声音拔高了。

“跟血脉有没有关系，你我说了都不算。”苍烈靠在岩壁上，懒洋洋地开口。

他体型不像其他几只那么庞大，甚至显得有些瘦削，灰白色的毛发短而硬，像钢针扎在皮上。一双狼眼半睁半闭，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狠劲。

“规矩写了'不收养人族'，没写'不收养半妖'。”苍烈打了个哈欠，“所以这事，得看他是'半妖'还是'人族'。差一个字，命就不一样。”

“废话。”袁窍冷笑，“他娘是人，他生来是人形，不是人族是什么？”

“他眉心那道纹，你瞎了没看见？”苏绾瞪回去。

“纹是妖纹，身是人身，心呢？”袁窍猛地站起，黑毛间白丝骤亮，“三年前那只也是这样！一开始乖得像猫，妖血一冲，把同族撕了三个！你们忘了那血腥味了？”

“够了。”

墨擎低沉的声音压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他趴在苏绾身侧，虎目半阖，黑刺微微颤动。没有抬头，但整个石室的气压都沉了一分。

“吵了一盏茶了，没一个说到点子上。”

墨擎终于抬起头，森然一笑，露出尖锐虎牙。

“桑罗，你活了最久。你来看看，这道纹到底是什么。”

桑罗沉默片刻，乳白的身体缓缓蠕动到苏绾面前。他伸出一根细如蚕丝的触须，悬在婴儿眉心上方三寸处，没有触碰，只是感知。

石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婴儿睡得正熟，小脸粉白，呼吸均匀。眉心那道淡红色纹路在桑罗的触须靠近时，很淡地微微闪烁了一下，像心跳的余韵。

桑罗的触须停住了。

他没动。

三息。

五息。

“桑罗？”苏绾声音有些紧。

桑罗缓缓收回触须，霜纹全部暗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平和的老者腔调，而是带着一丝……忌惮。

“不是王族。”

两个字，石室温度骤降。

“什么？”苏绾猛地抬头，“墨擎明明说……”

“墨擎鼻子认的是'上古血脉'，没错。”桑罗打断了她，乳白身体微微收缩，“但这道纹……不是王族纹。王族纹是金色或暗红，呈九瓣，形如莲座。这道纹……”

他顿了顿，触须指向婴儿眉心。

“形如锁链，七节，扣心。是禁纹。”

“禁纹？”苍烈半闭的狼眼睁开了，第一次露出正经的表情。

“封印之纹。”桑罗的声音很轻，“有人在他出生前，把什么东西锁进了他的血脉里。那东西……比王族还重。”

石室里一片死寂。

袁窍坐了回去，红瞳闪烁，没说话。

墨擎的虎爪缓缓收拢，黑刺全部竖了起来。

苏绾低头看着怀中婴儿，尾巴尖微微发抖。

“禁纹……”她喃喃重复，“谁封的？封的什么？”

桑罗摇头：“看不透。封印手法太老，比我岁数还大。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他环视一圈，霜纹重新亮起，声音压得很低。

“这孩子不是'半妖'。他体内被锁着的东西，如果放出来，万妖原未必装得下。”

“那就是更不能留了！”袁窍猛地拍桌，黑毛间白丝乱颤，“连你都说装不下，养他不是养祸？”

“也可以反过来想。”苍烈慢悠悠地说，狼眼盯着婴儿，“装不下，说明够猛。万妖原要是多这么一头……”

“苍烈！”素萦冷声打断，“你疯了？养一个不知道里面锁了什么东西的崽子，万一放出来的是灾……”

“那也比被人族修士抢先一步强。”墨擎突然开口，声音沉得像闷雷。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想，一个凡人妇人，带着身孕跑到天堑边上，后面追着那种脏东西！”墨擎的虎目眯起，“那东西不是野妖，是有人放出来的。有人要追杀这孩子。能派出那种货色的，背后是谁？”

石室里没人接话。

“人族修士。”墨擎一字一顿，“这孩子被人族追杀，跑到咱们万妖原门口。天堑认了他，碑文放他过了。你们告诉我？”

他站起来，三丈虎躯投下巨大阴影。

“这是谁的崽子？”

沉默。

良久，苏绾低头，轻轻把婴儿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不管锁了什么，不管里面是什么。”她声音很轻，却很稳，“他过了天堑，天堑没杀他。那就是咱们的崽子。”

她抬头，狐瞳扫过六道目光。

“谁要动他，先过我这关。”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水珠从顶部滴落，砸在黑岩上，碎成几瓣。

墨擎重新趴下，虎尾扫了扫地面。

“那就养。”

两个字，定了下来。

“但有条件。”桑罗的霜纹微微一亮，“封印不能破。在他有能力控制之前，谁都不许碰那道纹。苏绾，你贴身守着，一旦纹路有异动，立刻通知。”

“行。”苏绾点头。

“还有。”苍烈懒洋洋地靠回岩壁，“给他取个名。这没名没姓的，叫'崽子'叫到什么时候？”

六道目光同时落在婴儿脸上。

婴儿睡得正香，眉心那道淡红锁链纹，在石室幽暗的光线下，安静得像一道伤疤。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