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米缸钱

陈默出门没往学校走，先拐去了街口的国营药店。

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写得东倒西歪：板蓝根到货，欲购从速。

玻璃柜台后头一个女的在织毛衣，毛线是枣红色的，织了一半的袖子搭在膝盖上。她头也没抬："早上六点就抢光了。"

货架上确实一盒没有，只剩一排空格子，格子底下贴着价签，两块八。

他记得这张红纸，再过半个月会换成"每人限购两盒"，再过半个月，红纸就没了，因为没东西可写了。

病还没进城，药先没了。

他从药店出来，拐进南关批发市场。

一进门就是口罩，纱布的，白花花地摞在麻袋片上，两毛一个。他蹲下来捡起一个翻着看，手在口罩堆里，另一只手揣在兜里，攥着半块橡皮。

他想试试那扇门能装多少。

人太多，他不敢把手往空中伸，只在兜里松开手指。橡皮没了。他捏起一个口罩对着光看纱布的密度，看了一会儿，兜里的手又攥住了那半块橡皮。

摊主是个光头，在嗑瓜子，瓜子皮粘在下巴上，他自己不知道。

"要一百个。"

光头嗑瓜子的嘴停了。"你一个学生，买这么多干啥？"

陈默把二十块钱放到麻袋片上，往前推了推。"找钱。"

光头"啧"了一声，把瓜子往兜里一揣，数出一百个，拿黑塑料袋装了。袋子不沉，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陈默一路拎着走，觉得整条街的人都在看这个袋子。其实没人看。

走到学校那条巷子口，前头两个女生凑在一块说话。

"听说没，三班那个请假了，发烧。"

"他爸刚从广东回来，说那边有个怪病，会传染。"

陈默站住了，塑料袋在手里转了半圈，把手指勒出一道白印。

那天的课他一节都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月考卷子，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鞋帮开胶了，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往回按。三十天，四十几块钱，一百个口罩。这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夜里等母亲那屋灯灭了，呼吸匀了，他才爬起来。

他没开灯。月光从窗户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缝纫机抽屉是锁着的，钥匙在缝纫机踏板底下，用胶布粘着，他上辈子就知道。他摸到钥匙，开锁，手伸到抽屉最里头。

三个红布包，卷得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像三块砖。

他解开一个。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每一张都叠得板板正正，边角磨圆了。有一张五块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默子学费"四个字。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千二。离她下葬，还剩六十一天。

上辈子他见过这三个红布包，是在她走以后。一分没动，压在抽屉最里头。她攒了半辈子，攒到最后人没了，钱还在。

他手有点抖，把钱重新包好，包得比原来还齐，又照原样打了个结。然后他把三个包都揣进校服内兜，贴着胸口，跟那板退烧药挨在一起。

他把抽屉锁上，钥匙粘回踏板底下，胶布按了三遍。

躺回床上，那三块砖硌在胸口，他侧过身，还是硌。

他就这么侧躺着，看着天花板角上一块漏雨留下的黄印子，看了很久。那块印子像一只鞋，他看了十几年，今天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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