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抢购潮

3月27号，WHO把北京划进疫区的消息从一台收音机里炸出来。河东像被踹了一脚。药店门口排起长队，白醋、板蓝根、口罩，一个上午被扫得干干净净。

陈默站在市场口，看着昨天还笑话他的人，红着眼往里冲。

他没慌。这场面他上辈子见过，怎么起，怎么落，心里有底。他背着手站定，等潮头过去。

收音机还在响。药店柜台上那台，摊子后头挂着的那台，都压在同一个男声上。有人把音量拧到最大，整条街都听见"北京""疫区"几个字，别的字模糊成一片。买醋的人手里还攥着8块一瓶的醋，又扭头往药店跑。

消息是早上七点一刻到的。头一拨人还半信半疑，站在药店门**头接耳，说收音机里念错了，说那是北京的事，跟河东隔着几百里。到九点，药店的板蓝根空了。到十点，白醋也空了。十点半，口罩一包不剩。剩下的人提着空篮子站在柜台前，跟退完潮的海滩一样，光秃秃的。

有人不信邪，跑遍三条街的药店，回来时脸都是灰的。有人蹲在药店门口打电话，电话亭前排起长队，个个都要给外地的亲戚报信。卖蜂窝煤的蹬着车满街喊，一车煤原封没动，喊的全是"快去囤点"。

粮站门口，扛米的人排成一条长龙。副食店的盐被搬空了一半。连卖鼠药的，摊子前都围了人，问这药对那病管不管用。卖鼠药的说，我这药只治耗子。没人听，还是买。

陈默没跟人挤。他把书包从肩上摘下来，假装翻东西，手在里层停了一会儿。几包口罩到了手上，还是凉的。他用旧报纸包了，夹在腋下，往市场里走。他不摆摊，也不吆喝，只在人堆边站定。

头一个找他的是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在怀里哭，妇女一脸汗。

"小师傅，你有口罩？"

陈默点头，拆开报纸，递过去一包，二十个。

"多少钱？"

"两毛一个。"

妇女愣了一下。这价比市场价低不少。她掏钱的手在抖，数出四块，塞过来。

陈默收了，补一句："给孩子戴的时候，把边沿捏紧。"

妇女连声道谢，抱着孩子走了。

接着是个蹬三轮的老头。老头把车停在路边，车斗里还装着半车蜂窝煤。他跳下车，搓着黑手凑过来。

"后生，口罩给我两个，我拉煤，满街都是灰。"

陈默递过去两个，四毛。老头在兜里摸出几个钢镚，数了又数，多给了一毛。"你收着，这年头能买到就不易。"

陈默把那一毛退回去。"说好四毛就四毛。"

老头捏着退回的一毛，愣了一下，塞回兜里，蹬着三轮走了，车轱辘碾过煤灰，留下一道黑印子。

后头又来了个下夜班的女工，工装还没换，眼睛熬得通红。她问还有没有口罩，说厂里让备着。陈默递过去一包，收了她四块。女工把钱捏得紧紧的，数了三遍才松手。

又来了个戴眼镜的，像厂里的技术员，掏出张介绍信，说单位要买，能不能按批发价。陈默看了看那张介绍信，上头的公章盖得挺圆。他把口罩递过去一包，还是两毛。

"不用介绍信，就这个价。"

那人把介绍信折好揣回去，付了钱，走了。

还有个老太太，拄着拐，凑到陈默跟前，问有没有给小孩戴的。陈默挑了几个叠得整齐的，递过去。老太太摸了半天口袋，摸出几个硬币，凑不够四毛。陈默把零头抹了，收了两个钢镚。老太太走的时候，拐杖在水泥地上点得笃笃响。

这批货，他两毛一个收的，今天还是两毛出。外头炒到一块，他没跟。他本可以卖一块，甚至更高。他没卖。他挑着人，挑着急的，挑着真要用的。平进平出，让利给急用的人，他记在账本上，一笔一画，像记别人欠他的，又像记他欠别人的。

这批货不能一次出完。一次出完，货就没了，价也砸了。他一次只带几包，卖完再取，取的时候避开人。账本上记的也都是一包两包的小数，最大的一笔，是光头的二十个。

昨天笑话他囤口罩的人，今天排着队来问他还有没有货。恐慌这东西，专治嘴硬。

陈默站累了，往墙根一靠。他看着这一拨拨人，昨天笑他的，今天求他的，明天又不知道换什么脸色。他把报纸里的口罩码了码，剩得不多了。剩下的，他打算留到最急的人手里。

来的人里，有光头的那个摊主。光头以前跟陈默为半尺地皮红过脸，这会儿挤过来，先赔了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他在市场里占着顶好的位置，卖干货，嗓门大。这会儿脸上没了往日的横，搓着手。

"小陈，口罩……还有没有？给我留点，家里五口人。"

陈默看他一眼，从怀里抽出一包。"有。两毛。"

光头愣了。"两毛？外头都炒到一块了。"

"嗯。两毛。"

光头接过去，掏出零钱数了半天。数完，低声说了句"够意思"，扭头走了，背比来时塌下去半截。

王胖子是后脚到的。王胖子在南关市场收药材，跟陈默打过几回交道，人胖，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这会儿他笑不出来，一脑门子汗。

"默哥，口罩给我匀点，我出高价，一块一个，成不成？"

"一包二十个，四块。"

王胖子急了："价钱好说，我是怕没货。"

"货有。就四块。"

王胖子接过去，还想说什么，看陈默把报纸重新包好，到底没张那个嘴。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默哥，这波你抓得准。下回有门路带上我，我出本钱。"陈默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对门周婶也到了。昨天她提着8块的醋，笑陈默该抢的不抢。今天她空着手，站在人堆外，讪讪地。

"小默，昨天是婶子嘴快……口罩，给婶子留两个呗。"

陈默递过去一包。"两毛一个。"

周婶脸一红，接过口罩，钱数了又数，塞进陈默手心，一句话没再说。她把口罩往怀里揣了揣，像揣件宝贝。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小声说："小默，这事别跟旁人说是婶子求你的。"

人越聚越多。陈默手里的口罩一包接一包出手，腋下的报纸薄了，裤兜鼓了。

他抬头，就在人堆外头，看见了他爸。

陈守义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在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没往里挤。手里捏着一张卡片，0287，下岗证，手指在卡片边上来回磨。

人群往药店门口涌，推推搡搡。陈守义站成一根桩。有人撞了他，他往后退半步，把证塞进裤兜。

陈默站在这头，腋下夹着半包口罩，裤兜里是厚厚一叠零票。父子俩隔着人潮，谁也没说话。

陈守义在那站了有一会儿了。他先往药店里头看，看了一阵，又低头看手里的证，看了很久，才把证揣回去。他没往人群里挤，也没往陈默这边看。他转过身，沿街边走了，走得慢，工作服的后背洇着一块汗。陈默看着那背影，缩成一个点，直到看不见。

天擦黑前，陈默躲到市场后头，把裤兜里的钱倒出来点。零票沾了汗，黏在一起，他一张张揭开，抚平，码成几摞。最大面额的五块，没几张，剩下的都是毛票和钢镚。

下午，市场空了。药店的玻璃柜台后头，只摆着几盒没卖出去的药和一瓶花露水。白醋、板蓝根、口罩，全没了。有摊主把空纸箱踩扁了摞在墙角，一摞一摞的，像刚拆完的战场。扫帚在地上哗哗响，扫出一地的糖纸和醋瓶盖。

有个上午没抢到板蓝根的男人，这会儿又折回来，站在空货架前头，像要跟那架子要个说法。站了半晌，他蹲下去，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纸盒，翻过来看了看，又扔了。药店的售货员倚在柜台边，拿块抹布来回擦那面空玻璃，擦得比有货时还亮。

有人在这潮里赚得盆满钵满，有人连盒板蓝根都抢不到。陈默没笑。他盯着那些空货架，站了半晌。天擦黑，市场彻底静下来，只有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他把钱重新卷好，贴着肉揣着。离他妈下葬，还有五十五天。

钱有了，兜里一叠零票沉甸甸的。他妈那条命，还没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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