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账算得清

借了名，陈默第一批"大货"进来了。货一到，他先不急着卖，一箱箱点，一件件数，把数目记在账本头一行，记完才松一口气。

账本摊在八仙桌上，灯底下，他一笔一笔记。进价、数量、占空间几成、够撑几天。账本是从厂里废纸堆捡的旧本子，前头半页还印着车间的领料单，他用橡皮擦干净了。铅笔尖钝了，他就着桌沿磨磨，接着写。别人看他是个学生，他看自己，是个手里攥着张地图的账房。这条街上的人，只知道有个学生三天两头往市场跑，兜里没几个钱，看啥都只看不买。他们不知道，这个学生的地图上，每一站都标好了日期和价钱。

账要算得清——这是他的口头禅。账本上，进是进，出是出，一分不能错。他后来才明白，账算得最清的人，最容易把自己也算进去。这会儿他还不知道，正一笔笔算得起劲，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借了名，进货不再小打小闹。早先是一包两包地进，现在一进就是成箱成盒。口罩、板蓝根、体温计，一批批往空间里码。头一批几大箱口罩还占着地方，后头又进了板蓝根，成箱的，体温计，成盒的。体温计是玻璃的，怕摔，他单独用件旧衣裳裹了，塞在最上头。他一个人在南关和厂区之间来回跑，骑那辆破飞鸽，后座绑蛇皮袋，一趟一趟。有时天没亮就出门，有时天黑透了才回。鞋底磨薄了一层，裤脚溅得全是泥点子。有几回，王叔蹬三轮顺路，帮他把货捎到厂区后门，捎完就走，一句话不多问，倒像他自家的买卖。

这一波，他头一回把白醋也纳了进来。白醋这东西，先前他躲着走，如今倒过来了。倒过来的由头，他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才彻底想透。

他没改主意。是条件变了。这两样变，缺一样，醋他都不碰。

头一件，黑市醋价从8块跌回低位，两块出头。先前抢醋的人，抢到手发现没用，又抛出来，价钱就下来了。市场里，前些天还当宝贝的醋，这会儿成箱码在墙根，落了一层灰。有摊主见人就拦，说，要不，便宜匀你两瓶。陈默路过，停下来问价，问完不买，摊主脸就拉下来。他记下价，走了。趁低吸进来，等4月20号二次恐慌，价再翻上去。这是反向操作，别人割肉，他接货。别人抢的时候他躲，别人扔的时候他捡。

第二件，他忽然想通一件事。有天夜里，他往空间里存了半瓶喝剩的水，过两天取出来，水还是凉的，跟刚放进去时一个样。他盯着那半瓶水，愣了半晌，水珠还挂在瓶壁上，一颗一颗。水没馊，没浑，还凉。空间里的时间，近乎停着。醋搁进去，不挥发，不走味，放多久都是刚灌出来的样。这跟外头两码事。外头囤醋，放俩月就馊，馊味能从巷子这头飘到那头。周婶家抢的那几壶，这会儿还在床底下堆着，她天天掀开看，天天闻，闻一回皱一回眉头。早先不囤醋，是因为空间才一编织袋大，占地方，还挥发。如今想明白"空间冻时间"这层，醋头一回成了能囤的货。这一层想通，比多进十箱货还值钱。

他进了几箱醋，白醋，塑料壶的，一壶一壶码进空间。进的时候，他挑了又挑，专挑没开封、壶身鼓鼓的。开过的不要，瘪的不要。壶盖拧得死紧，他码的时候，还拿手挨个摁了摁。码完醋，空间快占了一半。他头一回觉得，这方寸之地，也有满的时候。他伸手进去取货，那包口罩没马上到手上。以前是一探就有，眼下得等。他顿了一下，又探一次，等了好一会儿，货才出来，出来的货还是凉的。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几回，回回都得等。货越多，等得越久。他记下这个，只当自己手生，没往深里想。这门槛，他这会儿只是摸到了个边，还没看清。

夜里，等家里人都睡下，他把账本从抽屉里翻出来，点上灯，把账算清。窗外有只猫在叫，叫两声，停了。

头一笔，这批货到4月20号，能翻几倍。口罩翻三到五倍，板蓝根翻两倍往上，体温计、醋，翻得更狠。他拿笔在纸上一项项乘，乘出来，自己又核一遍。账本上列得清清楚楚，哪样进多少，哪样到时出多少，差价写在最后头。这些数，他上辈子都见过，此刻落在纸上，一个都不差。他有时也后怕，怕记岔了。可每一回核下来，都对。

第二笔，本金滚动到哪个数。从第一笔大钱开始，滚到现在，又翻上去了。八百多滚成多少，他在纸上列了几回，每一回都往上走。这个数，搁上辈子，够他打半年工。这会儿，他只用半个月。他算出个大概，没写死，只在末尾画个箭头，往上。

第三笔，母亲的药钱。这笔他单独划出来，专款专用，一分不动。钱单独卷成一卷，跟米缸里那三千二搁一块，用红布包着。账本左边写"滚的钱"，右边写"救命的钱"，中间一条竖线，划得笔直。滚的钱可以赔，救命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许动。这三笔账算下来，他头一回觉得，这一世，心里有了底。

算完，他把铅笔放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了个小黑点。他数了数，这一夜，三笔账，笔笔都对。账本写满大半页。他盯着看，没飘。灯底下，那些数字一行行排着，清楚，老实，像地里垄好的庄稼。钱能算清，命算不清。每笔货的涨跌，他算得出，哪天进、哪天出，差价是多少。母亲那场烧什么时候起、烧多高，他算不出。隔壁屋里，她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陈默竖着耳朵听，没听见咳嗽。越没声，他越睡不着，睁眼到后半夜。

他合上账本，压在抽屉最里头，跟红布包并排。货囤足了，账算清了。可心里发空。账本上那一条竖线，左边越来越厚，右边还是那几笔。钱再多，也算不出他妈还能瞒他几天。

他吹了灯。屋里黑下来，账本还摊在桌上，铅笔压在"救命的钱"四个字上头。那四个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他睁着眼，把明天的进货单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离他妈下葬，还有四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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