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距高考61天

黑板报上，粉笔字写着"距高考 61 天"。

白粉笔，一笔一划，很工整。后头还画了个加油的拳头，拳头画得不像，倒像根胡萝卜。写字的宣传委员站在旁边，左看右看，不大满意，拿袖口去蹭那个"1"，蹭糊了，又补一划，补得比原先粗。

陈默站在黑板报前，盯着那个"61"。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数。44天。母亲的命，比高考更近，也更狠。

高三(7)班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课桌上摞的书，越摞越高，有人的书堆到下巴，人坐进去，就露个头顶。老师的粉笔灰，一天比一天落得多。有人往课桌上刻"考"字，刻了又拿橡皮擦，擦不掉，留个白印。有人在笔记本封面写"距高考还有几天"，每天擦，每天改，改得本子封面都起了毛。

陈默照常上学，照常做题。他把学生这层身份保着，不露馅。白天在教室里，他跟别人一样，背课文，做题，听老师讲。早读背《滕王阁序》，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他走神，脑子里是另一笔账。夜里回了家，一个人把囤货的账在脑子里过一遍。进了什么，占了几成，哪天出，翻几倍。这几笔账，他背得比课文熟。账都在脑子里。口罩进价几毛，出货能翻几倍。板蓝根进价多少，市面上已经炒到多少。醋这一壶，现价两块出头，等4月20号，还能往上蹿。这些数，夜里一闭眼就在眼前过，白天一睁眼，又是化学式、文言文。他像个人一脚踩两条河，哪条都不敢松。

高考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身份。没了学生这层皮，很多事办不成。

高考这条线，他当退路。真正的主战场，在别处——5月21号之前，救下他妈。

这天课间，有同学神神秘秘凑过来，压低嗓子："听说高考要推迟。"陈默没接话。那同学又说："真的。都这么说。非典闹得凶，肯定推迟。有人都开始押钱了。"陈默还是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化学书。

他记得。2003年高考，头一回改到6月，7号、8号照常考。非典期间，如期举行，没推迟。这个，是改来改去改出来的结果，上辈子满城传遍了要推迟，后来一纸通知，照考。

这个他不能点破。点破了，先知就露了。他不能跟人说，我知道不推迟，你们别押钱。这话说出去，别人当他是神经病。等他真说中了，麻烦更大。他得把嘴闭严。

旁边几个同学还围在一块，讨论押多少。有人押五块，有人押十块。一个拍着桌子，稳的，肯定推迟，先把钱押了。另一个说，押了钱也没处花，考完试请客。几个人为这"请客"俩字，又争起来。

陈默低头，接着翻化学书。

全城赌高考推迟，他冷笑一声，接着翻化学书。别人赌的是运气，他赌的是他上辈子就见过的那张卷子——哦，卷子记不清了，但日期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一页，停在一道有机化学题上。那道题，他上辈子做过，这会儿再看，还是不会。不会就再看一遍。他拿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划出一个苯环，又划一个，划着划着，苯环歪了，像个烧饼。

上午的课，他听了半节，走神半节。老师点他起来背公式，他背出来了，背完坐下。同桌拿胳膊肘捅他，小声说，你昨天熬夜了？眼睛红的。陈默说，没。同桌不信，把半块橡皮推过来，说，借你，考试用。陈默没要，说，我有。

中午在食堂打饭，窗口排老长。陈默要了二两米饭，一份白菜，蹲在花坛边吃。旁边几个高一的也在赌推迟，赌的是另一个说法，说推到7月，正好躲过非典。陈默扒着饭，没抬头。7月，6月，都一样，横竖不会推迟。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了，饭盒在水管下冲了冲。

晚自习，教室里亮着日光灯，嗡嗡响。赌推迟的事，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像传纸条。陈默低头做题。数学卷子做完，又做化学，做到一半，笔没水了。他跟同桌借墨水，同桌正赌得起劲，头也不抬，把墨水瓶推过来。陈默吸了一管，接着写。窗外操场上的广播响了，放的是眼保健操，没人做，都趴着。

出了教室，天还没黑。他拐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蓝墨水。老板正跟人下棋，头也不抬，说，两毛。陈默把钱搁柜台上，走了。门口的铁栏杆上，不知谁贴了张纸，写着"高考必胜"，四个字，风吹得卷了边。

放学，他骑那辆破飞鸽回家。十字路口，卖白醋的、卖板蓝根的，摊子都摆到路当间了。他路过，没停。这些货，他比他们懂。有个摊主认得他，喊他，小同学，来壶醋，家里防病。陈默摆摆手，骑过去了。

骑到厂区后门，他远远看了一眼。王叔的三轮车停在老地方，车上盖着塑料布。他站着没过去。货在空间里躺着，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妈这条命接住。高考这条线，能保就保，保不住，还有退路。妈的命，退一步，就没了。

到家，母亲在灶上热饭。他坐下吃。吃了几口，想起那个"61"，又想起那个"44"。61天，是他的高考。44天，是母亲的命。

他把碗里的饭扒完，扒得很干净，一粒米不剩。母亲看见了，说，今天这是饿了。陈默说，嗯，饿了。母亲往他碗里又添了半勺菜，添完，转身去刷锅。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她咳嗽了一声，压着，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没事人一样。这声咳嗽，陈默记下了。母亲的咳嗽一天比一天多，压得也一天比一天不住。他把碗搁下，没说话。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声，也数不清往后还能有几声。

晚饭后，父亲在灯下补一双旧鞋，锥子一下一下扎鞋底。陈默坐旁边，帮他递线。父亲说，今天厂里老李来找我，问我要不要一块去南边打零工。父亲说，不去。陈默问，为啥。父亲说，有单位的人，不挪窝。陈默没接话，把线递过去，线头捻了捻，穿进锥眼。

夜里，他坐桌前做题。铅笔在草稿纸上划。隔壁，母亲睡了，没咳嗽。他停下笔，听了一会儿。全城都在赌一个他早知道答案的局。稳赢。可稳赢的事，不能说。他低头，接着做题。

离他妈下葬，还有四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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