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特效板蓝根

家宴散的第二天，陈默起了个早。

天刚透亮，父亲已经出了门。每天这个点，他穿好衣服，沿着巷子走两小时，天不亮出去，等街坊都起了再绕回来。下岗证压在抽屉最底下，跟户口本、粮本摞一块，他不给人看，也不提。陈默听见门响，没起身，在被窝里又躺了一会儿。

里屋传来两声咳，压得低。是母亲。陈默支起耳朵听了听，没了声，他才坐起来，穿衣服。

他下床，走到外屋。墙上的挂历还翻在四月那一页，十一号。4月20号那格，他用铅笔画的圈，就在前头不远。他盯着那圈看了一瞬，没伸手。

巷子里豆腐挑子还没走远，楼下王姨家的煤炉子刚捅着，一股蜂窝煤的烟顺风飘上来。他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人精神了点。书包没带，把钱揣进裤兜，往南关去。厨房灶上温着半锅稀饭，母亲留的，他没动。出门前往碗柜里看了一眼，那瓶舅舅带回来的蛇胆川贝露还搁在碗柜上头，没开封。他抬手，把瓶口那层灰抹了抹，才走。

南关市场他熟。这阵子隔两天去一趟，看板蓝根、口罩的价，也补点货。街上卖早点的刚出摊，有人挑着两筐豆角，有人支着油锅炸油条，油烟糊了半条街。电线杆上贴着几张治脚气、办证的小广告，边角卷起来，被风掀得哗哗响。他穿过菜摊，绕开一辆靠墙停着的二八大杠，往药材副食那排走。

还没走到，先看见一堆人。

人从摊子排到过道拐弯，有人踮脚，有人往前挤，几个大嗓门在喊"别抢别抢，都有"。摊子上头挂了块硬纸板，四个红字：广东特效。纸板底下码着纸箱，纸箱上印着"广东特效板蓝根"，蓝字，印得有点歪。

卖货的是个瘦高个，灰夹克，袖口套着副蓝布套袖，套袖边磨起了毛。他一边收钱一边吆喝，尾音往上挑，带一股南方口音，跟河东本地人说话两样。陈默挤过去看了一眼。

他抓起一盒，翻过来看侧面。批号印在盒底，蓝字糊成一团。他把那串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他的脚步，定住了。

真板蓝根的批号，他记得。国药准字后头那串数，一个字一个字都记着。这一排货上的批号，对不上，差着三个数。套的是别家厂的批号，还是早几年就注销了的那批，他一眼就看出来。他把盒子放回纸箱，旁边的大娘撞了他一下，抢过去两盒，他没吭声，往边上让了让。

特效板蓝根，四个字，三个是假的。就"板蓝根"仨字，还得看运气。

他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没笑。

摊子前头越挤越多。那瘦高个一边收钱一边搭话，说这货从广东直发，药厂有关系，特批的，治感冒防瘟，一喝就灵。说这话时手不停，一张张票子往套袖底下的钱匣里塞。有个老太太颤巍巍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抽出两张十块的，买了四盒，脸上带着笑，像捡了天大的便宜。陈默看在眼里，喉咙动了动。

他退到人堆外头，靠着旁边的水泥台子站定，把那张脸一样一样记下来。灰夹克，蓝套袖，手腕上一截表，右眼角一颗小痦子。南方口音。钉死。

他没急着走。顺着药材副食这排，一家一家看过去。真板蓝根的价，今天涨到多少；口罩，纱布的、一次性的，各卖什么价；酒精和84，涨没涨。他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记。老赵的摊子卖口罩，见了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沓，说，默子，最近这玩意儿好卖，你要不要补点。陈默问价。老赵比了个数，说，前天还这个价，昨天涨了五毛。陈默摇摇头，说，再等等。老赵把口罩塞回去，说，你这孩子，精得跟猴似的。陈默没接话，往前走。走完这一排，他心里那张价目表，又翻新了一遍。

太阳还没升到顶，影子斜斜拖在地上。他站那儿，在心里拨算盘。一盒三十，这摊一天卖几箱；南关一个市场这样，全河东多少个市场；非典一公开，这东西能翻几倍，这条链能卷走多少钱。他拨来拨去，拨到最后，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点零钱，指头有点凉。

这个数，他上辈子没见过账本，只见过结果。上辈子，母亲也在这市场里，也是听人拍着胸脯说"广东特效"。她把攒了三个月的药钱，一张一张数出去，数出去的时候，手不抖。后来那些药，一包一包，全扔了。真药的钱省下来，买了假的，最后也没能买回一条命。这事他不愿细想，一想喉咙就发紧，像有口痰堵着，咽不下去。

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鞋。鞋尖沾了片烂菜叶，他抬脚在水泥台子边上蹭了蹭。

队伍还在加长。有人买完拎着纸箱出来，脸上带着点占了便宜的欢喜。陈默没再看，转身往市场外头走。走出那片货摊，他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本子皮软了，边角卷着。他掀到一页，用铅笔头把假批号那串数一笔一笔写下来，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刻。

写完，翻回前一页。那一页上记着真批号。两行数字并排着，铅笔印，一深一浅。他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从市场出来，太阳偏西了。他抄近路走，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上爬着干藤，风一吹，藤叶子哗啦响。有户人家在门口择韭菜，黄叶子扔了一地。他踩着黄叶子走过去，脚底下软绵绵的。

到家，天擦黑。他没开灯，就着窗外的光，把小本子重新掏出来，从头翻。真批号，假批号，中间夹着张折了几折的纸，是他这些天记的价目。他翻到空白页，把那个瘦高个的样貌一笔一笔写下来：灰夹克，蓝套袖，手表，痦子，南方口音。写完，折好，夹回本子里。

离他妈下葬，还有四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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