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发出去的药

陈默是去厂医院送饭时发现的。

这天他送饭去得早。天阴着，风里带着股土腥味，巷子里的水泥地起了潮，走上去有点滑。他拎着饭盒，饭盒外头裹着块蓝布。路上碰见张姐，张姐手里攥着几包板蓝根，见了他，说，默子，你妈给的这个，可顶了大事了。陈默愣了一下，点点头，没细问。

等他到厂医院，正看见母亲把一包药塞给楼下的王姨。王姨不要，推让了几回。母亲说，拿着，孩子要紧。王姨接过去，眼圈红着，说了句什么。母亲摆摆手，转身回诊室了。

陈默走到值班室，习惯性地拉开那个抽屉。抽屉开了，空的。他塞进去的胖大海、草珊瑚含片、酒精、纱布口罩，一样不剩。抽屉底垫着张旧报纸，报纸上还留着那些药瓶压出来的圆印。

他站在药房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母亲在诊室里，背对着他，正给一个街坊量血压。血压计缠在那街坊胳膊上，母亲一下一下捏皮球，眼睛盯着水银柱。量完，报个数，说了几句，那街坊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默问，抽屉里的东西呢。母亲没抬头，说，给老李了。老李两口子发烧，王姨家孩子咳嗽，张姐她男人从外地回来，说路上不踏实。先紧着他们。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不错一样。

陈默又问，那你自己呢。母亲说，我在医院，什么没有。陈默想说，医院有是医院的，家里的是家里的。话到嘴边，没说出来。他知道说了也白说。

陈默这才知道，家里留的药，也全发出去了。柜子里的板蓝根，抽屉里的口罩，还有那两支体温计。给儿子留的那份，也匀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世上最让人没脾气的，就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命，不当命。

他气得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母亲这人心硬，硬的是对自己。谁家有个难处，她跑得比谁都快；轮到自己，她一声不吭。她这一辈子，最恨两种人：占便宜的人，见死不救的人。到头来，她自己一点便宜不占，谁的忙都帮。

陈默想起这些年，谁家孩子没钱看病，她先垫上；谁家老人半夜犯病，她一叫就去。厂里的人都说周大夫心善。心善这两个字，落到她身上，就是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有一回，陈默问她，为啥总把药往外送。母亲说，咱家穷，可不能穷得连个良心都没了。这话她说得很轻，说完就忙去了。

他想起那些药，一样一样，是他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胖大海，草珊瑚，酒精，口罩。攒了多久，数了多少遍。如今全在别人家里。他说不上来是气还是别的，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陈默站了一会儿，把饭盒放下，说，饭。母亲应了一声，没抬头。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医院。

回家的路有一段是下坡。他骑到半坡，链子一松，哗啦一下掉了。他下了车，把车支在路边。几个孩子跑过去，回头看他的车，笑他。他没理，蹲下来弄链子。

那链子卡在牙盘里，他拽了半天，拽不出来。手指头被油糊住，黑黢黢的。他正甩手，身后有人站定了，说，我看看。

是老李家的儿子，李建军。陈默认得他，在厂子里打零工，话不多。李建军蹲下来，也不多问，把链子挂上去，又拿手指头一点一点往牙盘上套。他半跪在地上，头低着，后脖颈晒得黑红，有几道汗痕。

陈默盯着那双修车的手。指头上缠着胶布，拇指的胶布磨得起了毛，指尖沾着黑油。那双手往链子上套的时候，稳得很。他盯着盯着，把手里的账本攥紧了。

这双手，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说不上来。就那一瞬，模模糊糊地闪了一下，又散了。

李建军修好链子，站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说，你妈给我家送了药，我这点活，应该的。说完走了，背影拐进巷子。

陈默推着车往回走。车链子好了，转起来，咯吱咯吱响。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母亲把药都发出去了，他自己备的那份，就更得足。她一个人的命，跟这一片街坊的命，是绑在一块的。谁家塌了，她都要去顶；她顶的时候，自家就空了。

到家门口，他把车支好，链子上抹了点油，才锁上。车锁是旧的，得用力按两下才卡住。

他回家，没先坐，把放药的柜子、抽屉、床底，一个一个翻过去。柜子里空了一格，抽屉里空了一半，床底那个铁皮盒还在，盖子半开。他把那些空出来的格子，一个一个合上。合到第三个，手停了一下，又重重合上，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下。

他掀开小本子，翻到记价的那一页，又翻到回购名单。两页挨着，一页是往外卖的，一页是往外送的。他看了很久，拿起铅笔，在回购名单上，把王姨、老李、张姐的名字，各圈了一下。

天暗下来。他抬头，看见灶台上扣着一只碗，碗底下压着半块饼，是母亲给他留的。他掰了一块吃，剩下半块，又放回碗底下，盖好。窗外，厂医院那盏灯还亮着。他知道，往后这灯会越亮越晚。他得赶在灯灭之前，把东西备足。

夜里，他听见外屋有响动。母亲又到很晚才进门，步子拖在地上，一下一下。他没起来，睁着眼听那脚步声。那声音近了，又远了，最后停在里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离他妈下葬，还有三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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