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三秒

一中封校，是四月十七号早上。

陈默背着书包到校门口，看见门口拉了根麻绳，两个联防的人一左一右站着，胳膊上箍着红袖箍，袖箍上印着"联防"两个字，白底红字。进出的人挨个儿过，量体温，看学生证。

门口排了条队。陈默夹在队里，慢慢往前挪。前头有个男生没戴口罩，被联防的人拦下来，说，不戴口罩别进校门。那男生急得原地转圈，说，我忘带了。联防的人一挥手，回家拿去。男生红着脸跑走了，书包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

陈默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一张学生证，塑料壳，磨得发亮，上头贴着他初中的一寸照，照得挺愣，头发翘着一撮。他把学生证举到联防的人眼前，那人扫一眼，摆摆手，放他进去了。

校门口那根麻绳，是把日子从中间拦了一下。绳外头的人想进来，绳里头的人想出去，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让不让进。有几个家长扒着栏杆往里瞅，被联防的人劝走了，一步三回头。

进了校门，一天课照常上。教室里一股子消毒水的味，是校工早上撒的，冲鼻子。窗户开了一半，外头的风灌进来，把前排女生桌上的卷子吹得哗啦响。课间操取消了，改成各班自量体温，值日生拿着登记表挨个儿问。

化学课讲苯环，老师在黑板上画圈，粉笔吱吱响。陈默盯着黑板，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后桌的赵磊拿笔杆捅他，压着嗓子说，听说外头药店的板蓝根都卖空了。陈默没接话。

早上出门前，他看见母亲咳得厉害，一手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家里的体温计，一支都没了，全让她发出去了。他得弄一支回来，给母亲量一量。

放学铃响，学生往门口涌。陈默没跟着挤。他落在后头，等门口的人散得差不多，才慢慢走过去。走到门卫室边上，他停下，先朝四下里看了看。联防的人有两个，一个在门口查证，一个在墙根那儿来回踱。

到了校门口，他往门卫室墙边靠了靠。这儿背阴，太阳照不到，墙上贴着半张没撕干净的告示，角上印着个模糊的公章。他把右手插进兜里，手心里一热，那口子就张开了。取东西，得把手藏好，心里数秒。一件，二十三秒。他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五，他眼角瞥见一个联防的人朝这边走。那人背着手，踱着步子，红袖箍一晃一晃，皮鞋底磕着水泥地，一下，一下。

陈默的手还插在兜里，东西出不来。数秒不能停，一停就断，断了就得从头再来。他腿一软，顺势蹲了下去，手去够鞋带。

二十三秒，够干啥？够他蹲下系个鞋带，也够联防的人走到他跟前，问一句"你蹲这儿干啥"。

他低着头，手在兜里，一秒一秒地数。鞋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跟前，停了。

"你蹲这儿干啥？"

陈默没抬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不像话。他把鞋带最后绕了个结，旧鞋带，白里泛灰，结系得死紧。他喉咙发干，数到二十二。手心一沉，体温计到了。

那支玻璃体温计在他汗津津的手心里打滑，像条小鱼，眼看要从指缝里滑出去。他猛地攥住，劲儿使大了，玻璃管硌得掌心生疼。他不敢松，怕一松手，它碎在地上，玻璃碴子撒一摊。

他攥着体温计，慢慢站起来，顺手贴着袖口往里藏。抬头，说，系鞋带。声音有点哑。

联防的人上下扫他一眼，摆摆手，说，放学别在校门口晃。转身走了。

陈默等那人走远，才出了校门，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里没人，墙根堆着几捆白菜，蔫了。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把体温计从袖口里拿出来。玻璃管上蒙着一层水汽，汗把管身浸得发亮。

他头一回觉出这个空间的好，也头一回觉出它的坏。

它好用。缺什么，手心里一沉，东西就到，不用跑药店，不用求人。可每取一件，都要二十三秒。越着急，手越抖，越容易数乱。刚才那人往跟前一走，他数秒差点断了，手心又冒了一层汗。

这二十三秒，是一道缝。救急的时候，它救得了命；露馅的时候，它漏得了底。他今天取的是支体温计，两毛钱的东西。要是哪天取的是救命的药，手这么一抖，数秒这么一断，这二十三秒，还够不够用？他不敢往下想。

他把体温计擦干，藏进贴身的衣兜里，贴着胸口。回家这一路，他走得慢，手一直按着衣兜，按得那儿鼓出来一块。

到家，天擦黑。他先给母亲倒了杯水，说，量个体温。母亲说，家里没体温计了。陈默从衣兜里把体温计掏出来，擦得干干净净，说，有。母亲看他一眼，没问，接过去，甩了甩，夹进胳肢窝里。母子俩谁也没说话，屋里只听见挂钟的秒针，嗒，嗒，嗒。

夜里，陈默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校门口那二十三秒又在耳朵边响起来。那人的皮鞋声，一下，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贴身的衣兜，空的地方正好贴着心脏的位置。

这空间，他得藏得比命还深。

离他妈下葬，还有三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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