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公开之后

2003年4月21号，星期一。

公开后的头一个白天，河东街上的队伍换了样。昨天药店的卷帘门前，挤的是抢药的人，钱举过头顶，胳膊举得发酸。今天门口还是一队人，可没人再举钱了。队里的人一个挨一个，耷拉着脑袋，把脑门往前凑。药店的人套了件白大褂，手里捏着个体温枪，挨个往人额头上点一下，看一眼，报个数。三十七度二，下一个。柜台后头搁着个算盘，黑珠子，昨天还被人拨得噼啪响，今儿落了层薄灰。

陈默站在队伍外头，没进去。

大喇叭里翻来覆去念的，就一层意思：政府管了，物资统配，价格要平。昨天抢药的人，今天开始抢"政府管了"这五个字，逢人就说，好像信了这五个字，前几天抢回家的醋，就能退回去。

陈默听了一耳朵，心里就有了数。抢购那阵火，烧到头了。后头排着队要来的，是别的。

厂门口贴了张告示，红纸黑字，右下角盖着个红戳，圆圆的，红得发暗。陈默站那儿，把告示从头看到尾。上头写着：防疫物资，统一调配，不得囤积，不得抬价，违者查处。他盯着那个红戳看了一会儿。

拐角处，两个戴红袖标的人正拦着一个摊贩。摊子上的几盒药还摆着，人低着头，登记本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写。围观的谁也没吭声，只有笔尖在纸上划。

手头还压着货。这张告示一贴，私人大批往外卖，就成了顶风。货得赶紧出手，又不能急，一急，价贱，还扎眼。他拿定主意：不清仓，加快。货掰成小份，一笔一笔出，价压在市价下头，只卖给认得的人。

下午，他照老法子，在巷子里出了几笔货。来买的人还是那些，急得满头汗，钱递过来的时候手还抖。有个老太太买了两只口罩，非要多给五毛，说，匀给你妈一只。陈默没要那五毛。他接了钱，一张张展平，夹进本子。货出得比昨天快，动静比昨天小。

晌午，陈默拎着个铝饭盒去厂医院。饭盒是母亲用了多年的，磕得坑坑洼洼，盖子上系着根红布条，怕拿混了。饭盒里是面条，还热着，捂得他手心发潮。

厂医院门口，白大褂进进出出，比街上的队还长。来的人手里多半攥着张介绍信，纸角捏得起了褶。门诊里排着队，一屋子人，满屋子消毒水味，呛鼻子。陈默站在门口，一眼找着他妈。

母亲套着白大褂，胳膊上还是那副蓝布套袖，袖口磨得起毛。她站在一张长条桌后头，一手捏体温计，一手发口罩。桌前的人一个接一个，她把口罩递过去，顺嘴说一句，回家多洗手，别往人多处凑。量体温的，她量完一个，把体温计抽出来，就着亮处看一眼，甩两下，往个酒精瓶里涮了涮，再递给下一个。

她脸上捂着只纱布口罩，洗得发白，边都起了毛。天热，人又多，口罩里透出的气把鼻子以下全洇湿了，白布贴在脸上，凹下去，显出嘴的轮廓。

陈默没喊她。他看见母亲抽空抬手，用胳膊肘隔着口罩蹭了蹭额头，蹭完接着发。桌角搁着个搪瓷缸，半缸水，早凉透了。队尾有个孩子哭，当妈的抱着，一边哄一边往队伍里挪。

昨天夜里，母亲没回家。父亲说，厂医院忙，你妈留下排班了。陈默当时没吭声。今儿来送饭，才看见她排的这班，长什么样。

他走过去，把饭盒往长条桌边上一搁，说，妈，先吃口热的。

母亲头也没抬，手上还发着口罩，说，放那儿，我待会儿吃。你赶紧回，这地方人多，病人也多。

陈默没动，说，一会儿就凉了。

母亲说，凉了也能吃。她腾出一只手，把饭盒往自己这边拨了拨，没打开。

陈默又站了一会儿。母亲发完这一拨，抬起头，隔着口罩看他，说，回去吧，家里还有你爸和宁宁。

陈默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低下头，又去发下一拨口罩，饭盒搁在桌角，还冒着气。

夜里，屋里静了。陈默把账本翻出来，就着台灯，一页一页往前翻。账本是个软皮本，封面磨得发白，角上卷着。他翻到"4月"那一页，捏着铅笔，在底下添了一笔。

笔尖在本子上划，沙沙的。添完，他把铅笔别在耳后，又从头把那一页数字对了一遍。钱在滚，他比谁都清楚，滚得越快，越得藏得深。账面一天一个样，明面上，他还是那个背着旧书包、天天上学的穷学生。

躺下前，他把衣兜里的票子摸出来，一张张展平，大票压底下，零票摞上头，压在账本底下。

他躺下，没睡着。外头大喇叭又响了一遍，还是那套词，沙沙的，隔着一层布。

货压在巷子的蛇皮袋底下，钱记在账本里。这两样，隔着一道缝，缝一天比一天窄。他得赶在它合死之前，把货换成钱，攥在手里、数得清、花得出去的那种。

离他妈下葬，还有三十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