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又来了

2003年4月24号，星期四。

"广东特效板蓝根"又回来了。

这回摊位不在南关市场，挪到了车站北边那条巷口。摊子比上回支得大，蓝布上码着几摞板蓝根，边上还多了一摞纸，印得花花绿绿。陈默老远就看见那摞纸，红底黑字，抬头一行大字：某专家推荐，防治非典有奇效。

假的板蓝根比真的还抢手。真的治不了非典，假的能治心病，治的是"我买到了"这块心病。

陈默没急着上前。他先站在斜对过的墙根，隔着半条巷子看。这摊子摆得讲究，蓝布四角用砖头压着，药盒子码成小山，传单用个铁夹子夹了一沓，谁买药，顺手就塞一张。来买的人，有拎着菜篮子的，有刚下火车的，有推着自行车的，一个接一个，把钱往摊主手里塞，抓起药就走，生怕晚了。

陈默挤过去。摊前围了一堆人，有人手里已经攥着好几包，还在问价。他蹲下来，从蓝布上捏起一包，翻到背面看批号。批号是套的，那串数字他认得，跟上回南关市场那批货，一个模子。

他顺手把包装纸捻开一角，捏出一小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甘草味，还掺着点涩，是拿便宜药材混的，压秤，糊弄舌头。

包装换了。上回是白纸包，糙得很，油墨一蹭就花。这回换成了彩印的盒子，四四方方，还压了层亮膜。盒角贴着张小圆标，金闪闪的。传单印得更讲究，上头那个"专家"，名字、头衔、单位，一套一套的，还配了张照片，白大褂，戴副眼镜，双手抱在胸前，笑呵呵的。

陈默把药放下，站直了，往摊主脸上扫。

摊主是个南方口音，舌头打着卷。上回在南关，也是南方口音，可人不是这个。行头也换了，上回是件旧夹克，这回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实，胸前别着个塑料牌，红绳挂的，瞧着像模像样。

这条链，在"正规化"。

陈默没吭声，退出人堆，在巷口墙根蹲下，把手里那包药又翻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传单上那个专家的名字，他记在心里，跟记忆里那些真机构、真专家的名单，一个一个对。对不上。压根没这么个人。连那个"单位"，都查无此号。

他又抬头看那摊子。人越聚越多，摊主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最后三天，过这村没这店。陈默心里有数：这批货，赶在五一前冲一波销量，节前人心慌，最好卖。

他蹲在那儿，多看了一会儿。晌午最热闹那阵过了，摊前的人散了些，摊主弯腰从脚边的蛇皮袋里往外补货。那袋子挺沉，一袋一袋往上码。补完，摊主直起身，往巷子口瞟了一眼，像在等什么人。陈默顺着那眼神看过去，巷口停着辆三轮，车斗上盖着块绿篷布，边上站着个戴草帽的，没往这边看。

进货的流向，模模糊糊有了个影。省城那头，有人管总。货从省城下来，分到各摊，摊主只是前头吆喝的那张嘴。

他记下了摊主的脸，记下了摊位的位子，记下了传单上那个假专家的名字，也记下了那辆绿篷布三轮。一样一样，都往脑子里存。

从巷口出来，他把那张传单叠了两折，塞进账本的夹层里。

上辈子，就是这条链的假药，把他妈的命拖没的。他妈信这些个"特效药"，吃进肚里的，全是糖片子、草根子，吃到最后，把真病给耽误了。

这话他没法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信，一个高三学生，上辈子的事，谁听你的。他只能把这张传单收着，把这条链的每一节记着。等母亲活过5月21号，等他有了能说话的份量，再一样一样算回来。

他摸了摸账本夹层，那张纸硬硬的一小方，硌着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摊子。白衬衫的摊主还在喊，嗓门劈了叉。摊前的人越挤越多，钱举过头顶，胳膊举得发酸。

他转身走了。这条链比上回更懂怎么卖。省城那头，有个管总的人，藏在纸背后。

离他妈下葬，还有二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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