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真药

2003年4月29号，星期二。

夜里，陈默清点空间。

清点这事，他干得熟。每到夜深，院里人都睡实了，他才把窗帘拉严，把灯拧到最暗，蹲在地上一样一样过。屋子小，东西堆得满，他得先把床底下、柜子后头、门背后的，都掏出来。掏出来，摆一排，点一遍，再放回去。这一来一回，就得小半个钟头。

他把货一样一样往外挪，又一样一样数。纱布口罩，几大摞。板蓝根，几十包。白醋，几瓶。体温计，几支。都是这些天抢手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占了大半。

口罩是棉纱的，厚，一摞一摞码着，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板蓝根用黄纸包着，纸包上印着厂名，红的。白醋的瓶子，商标都褪了色，几瓶摞在墙角。体温计，细长细长的，几支并排插在一个搪瓷缸里，缸子里的水早干了，留一圈白渍。陈默一样一样点，嘴里不出声，心里默念着数。点到体温计，他抽出一支，就着灯看了看那水银柱，又放回去。

数着数着，他手停住了。

板蓝根治不了非典，更治不了他妈的老毛病。他囤了一屋子"防非典"的药，他妈真正要的那几样，一盒没囤。

他这才回过味来。这些天，他光顾着囤防非典的货，光顾着算怎么滚钱。母亲那身老毛病，心口疼起来，得靠的那几样药，他从没正眼想过。防非典的药，和救命的药，从来是两码事。一个治外头的病，一个续里头的命。

这些天，母亲瘦了。原来合身的褂子，现在穿着空荡荡的，袖口灌风。她回家晚，进了门，先扶着门框站一会儿，才往屋里走。陈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敢多问。问了，她只会说，没事，歇歇就好。可这"没事"两个字，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一次比一次心里没底。

他想起上辈子。母亲心口疼起来，捂着胸口，脸色煞白，靠在床头，缓上半天。那疼，跟拿刀在里头剜似的。他那时候不懂，只当她是累的，劝她歇歇。等真懂了，人已经没了。这辈子，这疼不能再让它犯。

那疼，不定时。有时候吃着饭，筷子就"啪嗒"掉在桌上，她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撑着桌沿，额上冒出一层细汗，眼闭着，眉头拧成个疙瘩。有时候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隔壁有窸窸窣窣的声，是她在床头摸药，又怕惊着孩子，动作放得极轻。那药瓶，就搁在枕头边，她摸了半天，摸到，含一片在舌下，靠在床头，等那疼过去。陈默上辈子，翻个身又睡了。这辈子，这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他把东西归拢好，坐在床沿上，把这事儿从头捋。

母亲要的那几样药，厂医院药房里有。可母亲管着药房，却一样不往家里拿，全紧着病人。指望厂医院，指望不上。

他去厂医院药房门口转悠过。那药房，钥匙在母亲手里。玻璃柜里摆得满满的，可母亲管得死，一分一毫都对账。别说往外拿，就是有人来借，她都要登记，月底核数。那本账，陈默见过，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药房在厂医院一楼，朝西，下午阳光斜进来，把玻璃柜照得晃眼。柜子分好几层，药一盒一盒摆着，标签朝外，字小，得凑近了才看得清。陈默没敢凑太近，就站在门口，隔着两米，用眼睛一样一样扫。那几样药，他认得，瓶子是白的，标签上印着红字。看久了，心里就发慌，像做贼似的。他怕撞见母亲，更怕撞见熟人，问他站这儿干啥。

第二天白天，他特意绕到市里的大药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柜台后头，那几样药就摆在那儿，瓶瓶罐罐。他隔着玻璃看，没敢进去问。问了也白问。那几样，得凭处方买。他一个十七岁的学生，拿不出处方，也拿不出个说法。开口跟人家要，人家只当他是替哪个大人跑腿，一问大人是谁，就露了馅。

大药房的柜台擦得锃亮，药盒子摆得比厂医院还齐整。售货员是俩女的，穿着白大褂，胳膊上套着套袖，一个在数票据，一个在嗑瓜子。见陈默进来，数票据的那个抬了抬头，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眼，陈默读得出来，人家把他当成了瞎转的半大孩子。他脸上发烫，往柜台那头走了两步，装模作样看那几样药，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绕来绕去，又绕回"资格"这堵墙。

他拿铅笔，把母亲那几样药的名字，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速效救心丸，消心痛，还有几样配着吃的。又写厂医院进药的渠道，哪家医药公司送的，走哪条线，药房每月几号进货。这些，是他平时在厂医院门口晃，一点点听来、看来的。

药名不好写，有俩字他拿不准，先空着，回头查了字典再补。渠道那几行，他记得杂：哪家医药公司，几号送货，送货的是个瘦高个，骑个三轮，车斗里码着纸箱。这些，都是他平时装路过，一句一句从门房、从打饭的师傅嘴里套出来的。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又翻开，从头看一遍，把漏的、错的，改了改。

这几样药，正规渠道他够不着。可还有一条野路子，老七。老七在南关市场，人面广，药材那头有门路。他准备私下找老七，把这几样药，一条渠道一条渠道摸。摸到了，货从哪来，价多少，能不能长久供，一样样问明白。

他又在账本上添了一笔。这笔，是"真药专款"，跟滚的钱分开，一分不混。母亲这病，最怕拖。药得常年备着，一样一样供上，不能等犯了病再抓瞎。

写完，他把"真药"两个字，写在账本最上头。比别的字都大，都重，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

防非典的药，别人会帮他想。救他妈命的药，只能他自己想。

屋外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陈默起身，把窗户又紧了紧，把门插销也插上。这一晚上，他没干别的，就守着这一本账，把这些天的事，一样一样想透。灯油不多了，火苗跳了跳。

他合上账本，手按在上头，按了一会儿。真药这东西，在河东，一盒难求。得往更远的地方找。可越远，"资格"这堵墙，越硬。

离他妈下葬，还有二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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