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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坊》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8954字, 更新于: 2026-11-01 08:38

如意坊

第四章 暗流涌动

花朝节过后,如意坊的名声像是被春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夜之间飘满了整座京城。

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已经把“如意坊花朝诗琴雅集”编成了新段子,每天下午准时开讲。段子里添油加醋地描述了白衣琴师轩辕霁的惊世一曲,说他的琴声能让百鸟来朝、百花齐放;又绘声绘色地描绘了如意坊邱老板如何以一介女子之身,城南恶霸张富贵,将五千两银子的巨债硬生生谈成了三千九百两分期付款。听众们拍着桌子叫好,铜板哗啦啦地往说书先生的托盘里扔。

永安街上的商户们也感受到了变化。以前如意坊门口冷清得能跑马,如今时不时就有车马停在门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绸裹缎的贵妇,也有布衣素衫的文人。虽然未必都是进门的客人,但人气这东西,聚起来了就是聚起来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百花楼。

据街上卖花的小翠说,如意坊开张后的第三天,百花楼的管事就在门口贴了告示——“全场半价,新到江南佳丽一十二名”。这告示贴得气急败坏,墨迹都没干透就糊上了墙,引来不少路人围观嗤笑。

“半价?百花楼也有今天?”

“人家如意坊不卖身,光是弹琴唱曲儿就能把客人留住,百花楼急眼了呗。”

“我听说百花楼背后的大老板可是——”

说话的人被同伴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这些小道消息,青禾每天出门买菜的时候都会顺道收集回来,然后一五一十地汇报给邱莹莹。邱莹莹听完了就笑,笑得意味深长,然后继续埋头做她的事。

她太忙了,没空管百花楼在做什么。

开业以来,如意坊的生意比她预想中还要火爆。头三天免费开放茶室,吸引了大量来尝鲜的文人雅士。三天之后正式收费,虽然赶走了一部分只蹭不消费的闲人,但真正有消费能力的客人留了下来。到第四天,会员体验卡的兑换率超过了六成——这意味着十个人里有六个人愿意再次光顾。

到第七天,如意坊的日营业额突破了五十两银子。

这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五个姑娘全都惊呆了。五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以前如意坊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赚七八十两。现在一天的流水就顶过去大半个月。

邱莹莹却很淡定。

“五十两是营业额,不是利润。”她拿着账本,用自制的炭笔在上面画着表格,“材料成本、人工成本、折旧摊销、张富贵的分期还款……扣除这些,当天的净利润大概在二十两左右。一个月下来,如果生意能保持这个热度,净利润应该在六百两上下。”

“六百两!”红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那咱们一年就是——就是——”

“七千二百两。”邱莹莹替她算好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然后,五个姑娘加上青禾,同时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先别高兴得太早。”邱莹莹给她们泼了盆冷水,“开业热度不代表日常热度。第一个月的生意好,是因为花朝节的活动造了势,加上京城人图新鲜。等新鲜劲儿过去了,才是真正考验咱们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姑娘们兴奋的面孔,声音沉了几分:“更何况,百花楼还没真正出手。他们现在只是试探,半价促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一定会用各种手段来打压我们。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

姑娘们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眼中的光芒并没有熄灭。半个月前,她们是五个混吃等死的失意人,如意坊是死是活跟她们没有太大关系。但如今不一样了——她们亲眼见证了自己一手参与改造的如意坊起死回生,亲眼看到了客人们发自内心的赞赏和肯定。这座破落的青楼,已经不再是谋生的工具,而是她们的家,她们的事业,她们的骄傲。

谁要是敢动如意坊,她们第一个不答应。

“坊主,”紫烟忽然开口,“奴婢有个想法。”

“说。”

“咱们现在的项目虽然多——琴、棋、书、画、茶、香、花——但没有一样是别的雅集做不到的。无非是咱们做得更精致些、氛围更舒适些罢了。花朝节那次之所以轰动,是因为轩辕公子的琴和咱们整体的新鲜感。但新鲜感过了之后,要拿什么留住客人?”

邱莹莹挑了挑眉。紫烟是五个姑娘中最有头脑的一个,她说的这个问题,也正是邱莹莹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的。

“你有什么建议?”

“差异化。”紫烟说了三个字。这是她从邱莹莹嘴里学来的新词,此刻用得恰到好处,“咱们要做一些别人做不了、或者不敢做的事。”

“比如?”

“比如——”紫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比如专门针对女客的服务。”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红袖瞪大了眼睛,白霜捂住了嘴,绿萝和黄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咱们如意坊最大的与众不同之处,就是有轩辕公子那样的男子。”紫烟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显然这个想法在她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京城里的贵妇小姐们,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她们不是不想出门、不想交游。她们只是没有地方可去。酒楼茶馆是男人的地盘,青楼楚馆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一个体面人家的女子,独自出门喝杯茶都没处去。如果如意坊能够给她们提供一个安全、雅致、清白的去处——”

“那咱们的客源就多了一倍。”邱莹莹接过话头,眼睛亮了起来。

紫烟的建议,正是她当初在姑娘们面前画的那张饼——“以后不光要招待男客,还要招待女客”。只不过那时候她是信口胡诌,为了说服姑娘们接受转型。现在紫烟把这个想法重新提了出来,而且比她说得更具体、更可行。

“这件事可以做。”邱莹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紫烟有些急切。

“因为咱们的人手不够。女客的接待标准比男客更高,需要专门的女侍者、专门的活动设计、专门的安保措施。墨渊一个人顾不过来。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如果咱们这时候推出女客服务,就等于公开跟百花楼抢最后一块地盘。百花楼现在还在观望,咱们要是做得太过火,他们就会不惜代价跟咱们拼命。咱们现在还没有跟百花楼硬碰硬的实力。”

这是实话。百花楼背后是秦怀章,秦怀章背后是三皇子。如意坊现在有的,不过是柳文轩这个六品郎中,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前杀手墨渊。这点实力,在皇权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那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紫烟有些失落。

“等到咱们的底牌足够多。”邱莹莹笑了笑,走到窗边,看着后院的方向,“墨渊的伤再过几天就完全好了。轩辕霁的琴已经打出了名气。顾长宁——”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顾长宁的身份太敏感了。她到现在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安置这个少年。让他一直躲在如意坊里看书发呆,不是长久之计。但她也不能让他抛头露面——大楚朝的皇族虽然人丁不旺,但认识“楚长宁”这三个字的人,总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顾公子怎么了?”紫烟问道。

“他的事先放一放。”邱莹莹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干脆利落,“今天的正事还没说完。青禾,把那个东西拿来。”

青禾应声去了账房,片刻之后抱来了一块蒙着红布的木板,吃力地架在大厅中央的架子上。

“这是什么?”姑娘们好奇地围了上来。

邱莹莹走过去,一把扯下红布。

木板上面钉着一张巨大的白纸,纸上画着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图形——一个巨大的三角形,被横线分成了好几个层次。每一层都写着不同的字,从下往上是:青铜卡、白银卡、黄金卡、黑金卡。

每张卡旁边,都标注着对应的价格和权益。

青铜卡:年费十二两。每月可免费参加一次如意坊的常规雅集,茶水和普通茶点免费,购买其他服务享九折优惠。

白银卡:年费三十六两。每月可免费参加两次雅集,享受专属座位区,茶水和精致茶点免费,购买其他服务享八折优惠,每年生日可获赠如意坊定制礼品一份。

黄金卡:年费一百二十两。不限次数参加所有常规雅集,享受专属雅间,配备专属侍者,茶水和高级茶点免费,购买其他服务享七折优惠,可优先预约轩辕霁的琴艺表演,每年生日可获赠如意坊定制大礼一份,并可免费使用如意坊的雅间举办一次私人宴请。

黑金卡:年费三百六十两。享有黄金卡全部权益,另加——如意坊所有服务一律免费(不含外部采购成本),配备专属管家,可随时预约轩辕霁的一对一琴艺交流,可获得如意坊独家定制的年度诗词书画合集,可使用如意坊后院的专属客房留宿,最重要的是——

黑金卡会员,由坊主邱莹莹亲自接待。

三百六十两。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楚朝一个六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也就差不多这个数。一张如意坊的会员卡,居然要价一个朝廷命官一年的俸禄?这简直是疯了!

“坊主……”红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黑金卡,会有人买吗?”

“有。”邱莹莹的回答斩钉截铁,“而且比你想象中要多。”

她指着黑金卡那一栏的权益清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看清楚,黑金卡卖的不是茶、不是琴、不是雅间——它卖的是两个字:稀缺。”

“稀缺?”

“对。京城的富人很多,有钱没地方花的人也很多。这些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绫罗绸缎没穿过?寻常的奢侈消费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吸引力了。他们要的是什么?是与众不同。是人无我有。是别人花三百六十两买不到的东西,他们花三百六十两就能买到。”

邱莹莹的手指在黑金卡的最后一栏敲了敲:“尤其是这一条——‘由坊主亲自接待’。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姑娘们茫然地摇摇头。

“意味着不是谁都能见到我的。哪怕你有银子,也得看如意坊愿不愿意收。这是反向筛选——不是客人选我们,是我们选客人。”

这个理念太过超前,姑娘们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大楚朝,商家的地位一向低于顾客,哪有商家反过来挑选顾客的道理?

但紫烟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她隐约明白了邱莹莹的意思——如意坊要做的不是普通生意,而是一个圈子,一个高端社交圈。进入这个圈子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为了这个身份,自然有人愿意掏钱。

“这只是初步方案。”邱莹莹将红布重新盖了上去,“具体定价和权益还要再调整。今天拿出来给大家看,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底——咱们如意坊将来的发展方向,不是跟百花楼抢散客,而是做高端市场、做圈层生意。百花楼可以降价,我们不可以。我们的价格只会越来越高,门槛只会越来越严。因为我们要让每一个走进如意坊的人都觉得——能进来,是他的荣幸。”

她说完这番话,大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然后,黄莺轻轻地鼓起掌来。接着是紫烟、绿萝、红袖、白霜。五个人的掌声虽然不响,却异常坚定。她们不一定完全理解邱莹莹的商业逻辑,但她们相信她。这半个月来,邱莹莹说过的话没有一句落空,许过的承诺没有一件食言。她们愿意跟着她,赌一把。

会议散了之后,邱莹莹独自坐在大厅里,对着那块蒙着红布的木板出神。

会员制度是她前世最熟悉的商业模式之一。放在古代当然有风险,毕竟这个时代的人还没有为“会籍资格”付费的消费习惯。但正是因为没有人做过,才有可能做出超额利润。

她正想着,青禾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坊主,外面有人找。”

“什么人?”

“不认识。是个年轻公子,看起来挺体面的。”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姓容。”

容。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一缩。

花朝节那天,东南角两个神秘男子,年轻的那位给白霜递了一张字条,落款便是一个“容”字。她当时猜测这两个人来头不小,甚至可能与皇子有关。现在人果然找上门来了。

“几个人?”

“就他一个。没带随从。”

“请到后院雅间。泡一壶明前龙井,用我房里那套青瓷茶具。”邱莹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然后去告诉墨渊——让他在隔壁房间待着,不要露面,但耳朵给我竖起来。”

“是。”青禾领命去了。

邱莹莹没有立刻去雅间。她先走到铜镜前,审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今天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窄袖长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脸上没有敷粉,只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看起来不像是青楼老板,倒有几分书卷气。

她想了想,又去书架上拿了一本《诗经》——她最近在教姑娘们从《诗经》里找诗词游戏的素材,这本书就放在手边。拿一本《诗经》在手,万一需要,可以随时拿来当道具。

准备就绪,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院走去。

后院雅间是专门为私密会谈准备的。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一张紫檀木茶桌,四把圈椅,墙上挂着绿萝新画的《寒江独钓图》,墙角摆着一盆文竹。窗户对着后花园,推窗就能看到老槐树和花圃。

年轻公子已经坐在茶桌旁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佩,头发用金冠束得整整齐齐。与花朝节那天的低调便服不同,今日的装束明显透着一股贵气——不是暴发户的那种张扬,而是真正出身显贵之人那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他的长相确实很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然的玩世不恭。那双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应该很迷人。不过此刻他并没有笑,而是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间雅间,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玩味。

“公子久等了。”邱莹莹走进雅间,笑着行了一礼,“民女邱莹莹,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年轻公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算冒犯,但也绝对谈不上礼貌——更像是主人在打量一件感兴趣的物件。

“免贵,姓楚。”他开口了,声音清朗,语气随意,“单名一个容字。”

楚容。

邱莹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姓楚,名容——这正是大楚皇族的命名方式。当今圣上子嗣不多,她记得柳文轩提过,三皇子之外还有几位皇子,其中一位似乎就单名一个“容”字。

只是不知道这一位,是三皇子的人还是三皇子的对头。

“楚公子大驾光临,如意坊蓬荜生辉。”邱莹莹面上笑容不变,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执壶为他斟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公子请用。”

楚容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放下了。

“茶不错。不过本……本公子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

“哦?那公子是来——”

“来看你的。”楚容大大方方地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花朝节那天本公子在场,看了你的雅集。说实话,本公子在京城见过不少有意思的人,但像你这么有意思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公子过奖了。民女不过是做些小买卖罢了,哪里谈得上有意思。”

“小买卖?”楚容笑了,笑声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羁,“把一座破落青楼改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雅集,用一张会员卡就让京城的富人排着队给你送银子,连左都御史贺兰峰都亲自登门——你说这是小买卖?”

邱莹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说得太具体了。花朝节那天他在场,会员卡的事他居然也知道了——会员制度她今天才在内部会议上公布,外人不应该知道才对。

除非如意坊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面上的笑容却分毫不变:“楚公子消息真是灵通。如意坊的会员制度还在草拟阶段,尚未对外发布,公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个嘛——”楚容眨了眨眼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本公子有本公子的渠道。”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邱老板,本公子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桩合作。”

“合作?”

“对。”楚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本公子知道,百花楼那边对你虎视眈眈,巴不得如意坊明天就关门大吉。秦怀章那个老狐狸,已经在暗中布置了。你手里虽然有柳文轩这张牌,但一个六品郎中,在三皇子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迟早有一天,你扛不住的。”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邱莹莹有些意外。通常来说,这种话不应该在第一次见面就说出来。

“楚公子的意思是——”

“本公子的意思是,你需要一个比柳文轩更硬的后台。”楚容指了指自己,笑容灿烂,“比如本公子。”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她在迅速分析眼前的局面。楚容显然是某位皇子——从年龄和谈吐来看,应该是四皇子或者五皇子。皇子的分量当然比户部郎中大得多。如果如意坊真的能得到一位皇子的庇护,百花楼背后那个三皇子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问题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皇子凭什么要庇护一个青楼老板?他要什么回报?

“楚公子愿意为如意坊提供庇护,民女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道——”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楚容的眼睛,“公子想要什么?”

楚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几分赞赏。

“邱老板果然是个聪明人,不喜欢拐弯抹角。那本公子也直说了——”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本公子要如意坊三成的股份。”

邱莹莹的面色不变,心里却冷笑了一声。开口就要三成股份,这位皇子的胃口不小。

“第二,”楚容竖起第二根手指,“本公子要你如意坊替本公子做一件事——收集情报。”

“情报?”

“对。如意坊的客人,大多是京城的达官显贵、文人雅士。他们在你的雅集上吟诗作对、品茶聊天的时候,难免会聊到一些朝堂上的事。这些闲聊在别人听来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到了本公子耳朵里——”

“就是情报。”邱莹莹替他说完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楚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怎么样?三成股份换一座皇子的靠山,这笔买卖,邱老板不亏吧?”

邱莹莹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品了一口。她喝得很慢,让茶水在口腔中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咽下。这个过程中,她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放下茶杯后,她开口了。

“楚公子的提议,民女不能答应。”

楚容的笑容微微一滞。

“为什么?”

“第一,如意坊不做情报生意。”邱莹莹的语气平淡,态度却很坚定,“民女对客人有过承诺——他们在如意坊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传出这扇门。如果如意坊背弃了这个承诺,变成了某个势力的耳目,那么客人就会失去信任。一旦失去了信任,如意坊就什么都不是了。”

楚容眉头微皱,正要说什么,邱莹莹抬手示意他稍等。

“第二,股份不能给。如意坊现在虽然不大,但它是民女一手一脚做起来的,每一个姑娘、每一件摆设、每一项规矩,都凝聚了民女和全体坊众的心血。如果把股份分给了外人,如意坊就不再是如意坊了。民女宁可不做大,也要做自己的主。”

楚容的笑容完全收了起来。他看着邱莹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邱老板,你知道拒绝本公子的后果吗?”

“知道。”邱莹莹坦然回望,“公子可以像三皇子支持百花楼那样,支持另一家与如意坊竞争的雅集。或者更直接一点——让如意坊在京城待不下去。”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民女还有一个替代方案。”邱莹莹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走回来,将素笺推到楚容面前。

楚容低头看去。

素笺上写着:

“如意坊与楚容公子之合作备忘:

一、如意坊不向任何势力提供情报服务。但如意坊每月举办一次闭门雅集,仅限坊主邀请的贵宾参加。楚容公子若愿意,可作为如意坊的贵宾定期出席,在雅集上自行结识人脉。如意坊只提供场所和氛围,不介入、不过问公子与他人的交往。

二、如意坊不出售股份。但如意坊愿意聘请楚容公子为‘高级顾问’,每年奉上顾问费白银一千二百两。此费用不参与如意坊的经营管理决策,仅为公子对如意坊提供保护与建议的酬劳。

三、作为高级顾问,楚容公子可在如意坊享受黑金卡会员的全部权益,且终身免费。”

楚容看完这三条,沉默了。

一千二百两的年费,比黑金卡的年费高出三倍还多。这其实就是变相的“保护费”——如意坊花钱买平安,但不交股份,不做情报生意,不签卖身契。

而且,第一条的“闭门雅集”设计得很巧妙。邱莹莹不帮楚容收集情报,但她可以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场所,让楚容自己去结交人脉。皇子结交大臣,这在任何朝代都是敏感的事情。一个不会被偷听、不会被记录、完全中立的社交场所,对楚容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

“邱老板,”楚容抬起头来,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是一种混合着欣赏、好奇和微微不悦的复杂情绪,“你真的很聪明。聪明得让本公子有点不高兴,但又忍不住想跟你继续打交道。”

“公子过奖。”邱莹莹也笑了,“民女不是聪明,只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一座安身立命的如意坊。一群能同甘共苦的伙伴。每天开门做生意,晚上关门数银子。仅此而已。”她说着端起茶壶,为楚容斟满,“朝堂上的事,民女不懂,也不想懂。民女只想安安稳稳地做点小买卖。公子若能成全,民女感激不尽。公子若不能成全——民女也只好另想办法了。”

这句话说得很软,但里头的骨头很硬。楚容听出来了——这个女人不是在求他,而是在给他一个合作的机会。他接受,大家双赢;他不接受,她也不怕。

楚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另想办法’!”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邱老板,你这个高级顾问,本公子当了。”

“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楚容站起身来,整了整锦袍,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模样,“不过,本公子也有一个条件。”

“公子请讲。”

“本公子这位高级顾问,不能只挂个虚名。如意坊有什么事,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本公子。大小事务,本公子都要有知情权。”

“这是自然。”邱莹莹点头应允。

“还有,”楚容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本公子听说,如意坊里有个叫轩辕霁的琴师,花朝节上弹了一曲,让半个京城的女人都害了相思病。什么时候让本公子见见他?”

邱莹莹的心微微一动。

楚容为什么要见轩辕霁?是因为好奇,还是另有目的?轩辕霁姓轩辕,是前朝皇族的姓氏。楚容身为大楚皇子,对这样一个身怀前朝皇姓的人感兴趣,绝不可能仅仅是出于对琴艺的欣赏。

“轩辕公子性子清冷,不太喜欢见客。”她不动声色地说,“不过公子既然开口了,民女会替公子转达。能不能见到,要看轩辕公子自己的意愿。”

“行,那就麻烦邱老板了。”楚容也不勉强,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邱老板,还有一件事。”

“公子请说。”

“百花楼那边,你最近小心一点。”楚容的表情难得地严肃了几分,“本公子得到消息,秦怀章的小舅子——就是百花楼的老板——前天从江南买了一大批‘新货’。这批货不是普通姑娘,而是专门培养过的。据说其中有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相更是万里挑一,是专门为了对付你那个轩辕霁准备的。”

邱莹莹的笑容微微一凝。

“多谢公子提醒。”

“不用谢。你是本公子的合伙人,你的生意就是本公子的生意。”楚容摆了摆手,大步走了出去。

邱莹莹站在雅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合伙人。他说的是“合伙人”,而不是“高级顾问”。

这位楚容皇子,嘴上答应的是她的替代方案,心里恐怕还是把她当成了自己势力版图的一块拼图。他说不用提供情报,但“大小事务都要有知情权”——这和提供情报有什么区别?只是换了个说法罢了。

但没办法。眼下如意坊确实需要一个硬一点的后台。柳文轩的分量不够,墨渊还不能公开露面,轩辕霁的身份是个定时炸弹,顾长宁更是个行走的危险源。如果三皇子真的要对如意坊动手,靠她自己根本扛不住。

在找到更稳妥的靠山之前,先跟楚容虚与委蛇一阵子,是唯一的办法。

她走出雅间,迎面碰上了墨渊。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冷厉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邱莹莹已经学会了从他的微表情里捕捉信息——他的下颌比平时绷得更紧,说明他刚才在隔壁听到了楚容说的话,而且情绪不太愉快。

“他都听到了。”邱莹莹问的是陈述句。

墨渊点了点头。

“你怎么看?”

“皇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墨渊冷冷地说,言简意赅。

“我也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但眼下咱们需要一个不是好东西的人来挡另一个更不是东西的人。”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三皇子支持百花楼,要的是情报和银子。楚容要的也不外乎这两样。但楚容至少还愿意坐下来谈条件,三皇子那边可是连谈都不屑于谈——在他的棋盘上,如意坊连颗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粒碍眼的灰尘,弹弹手指就没了。”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是一个杀手的本能反应,无论身处何地,都会下意识地控制身体发出的每一个声响。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忽然开口。

“什么问题?”

“为什么柳文轩要把贺兰峰带到如意坊来?”

邱莹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过,但没有深想。贺兰峰是左都御史,正三品大员,比柳文轩高了整整三个品级。柳文轩带他来如意坊,确实不太合常理——一个六品郎中,有什么资格请三品大员来参加青楼的开业雅集?

“也许他们私交不错?”

“贺兰峰是都察院主官,柳文轩是户部郎中。两个衙门之间没有直接业务往来。”墨渊的声音很冷静,“而且据我所知,贺兰峰这个人不结党、不纳妾、不应酬,是朝中出了名的孤臣。连三皇子的宴请他都不去,你觉得一个户部郎中能请得动他?”

邱莹莹的心沉了沉。

“你的意思是,贺兰峰来如意坊,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墨渊摇了摇头,“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贺兰峰那天在如意坊,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那不是好事吗?说明他没认出你。”

“不。”墨渊的声音沉了几分,“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二楼走廊。我那天站在走廊上,一低头就能看到他。他只要稍微抬一下眼睛,就能看到我。但是他没有。”

邱莹莹背后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说,他故意不看你?”

“也许。”墨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刀柄上的纹路,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贺兰峰能做到左都御史,靠的就是一双眼睛。朝堂上谁有小动作都逃不过他。我站在二楼那么显眼的位置,他不可能没看到。他看到了,但装作没看到——这不是偶然。”

“那是什么意思?”

“两种可能。第一,他已经知道了那场刺杀的真相,知道我是被陷害的,所以不予追究。第二——”墨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场刺杀是圈套。他不追究我,是因为他还需要我这个‘活着的刺客’,作为将来扳倒某些人的棋子。”

春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明明很暖,邱莹莹却感到了一股从脊背蔓延开来的寒意。

如果墨渊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贺兰峰这个人,远比她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而柳文轩,也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古道热肠的谦谦君子。

“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邱莹莹皱起眉头,“如果贺兰峰知道你是被陷害的,为什么不替你洗清冤屈?为什么要让你继续背着‘弑官刺客’的罪名?”

“因为洗清我的冤屈,就等于公开承认都察院在那天晚上被人当猴耍了。”墨渊冷笑了一声,“左都御史的府邸让一个刺客闯进去,还差点得手——这种事传出去,贺兰峰的威信何在?都察院的脸面何在?与其公开追查,不如让我继续背着罪名躲藏,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把我这张牌打出去。”

“那对他来说,你现在这张牌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墨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眼神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指认设圈套的人。”

“你知道是谁设的圈套吗?”

“不知道。但我记得一件事。”墨渊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回到了那个血流满地的夜晚,“在接到那个假任务之前,我在影阁的内部密档里看到过一份记录。记录显示,有人通过影阁在京城的秘密渠道,多次传递过与贺兰峰有关的情报。那个渠道的代号是‘百花’。”

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百花。

百花楼。

如果影阁的渠道代号是“百花”,那么传递情报的人,十有八九和百花楼有关。而百花楼背后是秦怀章,秦怀章背后是三皇子。

所以,设下圈套要同时除掉贺兰峰和墨渊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三皇子。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邱莹莹压低声音问道。

“只有我。”墨渊说,“那份密档在我看完之后的第二天就被人销毁了。销毁记录的人是影阁的副阁主。之后不久,副阁主就在一次任务中意外身亡——死因是‘失足坠崖’。”

失足坠崖。多么巧合的死法。

邱莹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前世经手过无数商业案件,见过太多“意外身亡”背后的猫腻。副阁主在销毁密档之后“意外坠崖”,这显然不是偶然。

“所以现在活着的、知道这个线索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墨渊点了点头。

邱莹莹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墨渊,你留在如意坊是对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异常坚定,“你身上背的不光是你的命,还有揭开这个阴谋的关键证据。你不能死。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你不能死。”

“我知道。”墨渊也站了起来,“所以我才会留下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中交汇。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煽情的表白,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已经不是救命恩人和被救者的关系了。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战友,是彼此在这个陌生棋局中唯一可以信任的盟友。

“对了,”邱莹莹忽然想起一件事,“楚容刚才说,百花楼从江南买了一批新货,专门培养了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姑娘来对付轩辕霁。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可能。”墨渊沉吟道,“百花楼背后的秦怀章在江南经营多年,买几个有才艺的姑娘不算什么。不过他要对付的不只是轩辕霁。”

“还有什么?”

“还有你。”墨渊看着她,目光里罕见地多了一丝担忧,“花朝节那场活动,你出的风头太大了。一个女子独立操持一座雅集,把京城的达官显贵都吸引过来——这在男人眼里,既是风光,也是威胁。秦怀章不会容忍一个不在他掌控之中的势力在京城做大。楚容想拉拢你,三皇子却未必。三皇子这个人,我听说过一些,他习惯把所有棋子都牢牢攥在手里,任何一枚棋子只要表现出独立的苗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捏碎。”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那我们就让他捏不碎。”

她转身往前院走去,步伐坚定而从容。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墨渊一眼。

“墨渊,你说你只会杀人。我觉得你错了。”

“错在哪儿?”

“你的脑子比你的刀好用。”邱莹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今晚你把你记得的所有关于影阁和百花楼的线索都写下来——用你那歪歪扭扭的字慢慢写。不用着急,我等你。”

说完,她便大步走进了前院,留下墨渊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

春风又起,吹落了几片嫩绿的新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墨渊低头拂去肩上的叶片,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但幅度太小,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容。

“脑子比刀好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往账房走去。

今晚,还有很多东西要写。

---

接下来的几天,如意坊的生意依旧火爆。

白银卡售出了十七张,黄金卡卖出了五张。黑金卡虽然还没有人买,但已经有三位客人表达了意向,其中一位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东家赵半城——据说他的身家足有五十万两白银,买个三百六十两的黑金卡跟玩似的。

邱莹莹却不敢掉以轻心。楚容的提醒言犹在耳,百花楼的攻势随时可能降临。她让墨渊加强了安保,又在坊内定下了几条新规矩:所有客人进门必须登记姓名,后院除了坊内人员和黑金卡会员,一律不得进入,二楼雅间区的通道增设了专人值守。

顾长宁被安排了一个新身份——如意坊的图书管理员。邱莹莹把原来堆在库房里的旧书全部搬到了后院的一间空房里,整理成一个小小的藏书阁。顾长宁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书籍、抄录珍本、编目造册。这工作不需要抛头露面,又能让他识字读书的本事派上用场,一举两得。

少年对这个安排出乎意料地满意。他每天泡在藏书阁里,拿着邱莹莹给他的自制炭笔和账册,一笔一画地记录着每一本书的书名、作者、内容摘要。他的字比账册上原本的字迹好看太多,让翻看账册的邱莹莹不禁感慨——这孩子要不是生在皇家,去考个秀才应该不成问题。

轩辕霁依旧很少说话。他每天除了练琴就是坐在老槐树下发呆。不过邱莹莹注意到,他发呆的频率比刚来的时候低了一些。有时候他会帮黄莺一起打理花圃——他用那双弹琴的手拔起草来,居然比青禾还细心。黄莺悄悄告诉邱莹莹,轩辕公子拔草的时候,嘴里会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好听,但听不出是哪里的曲子。

“奴婢有一次问他哼的是什么,他说是他娘小时候唱给他听的。”黄莺压低了声音,表情有些心疼,“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继续拔草。”

邱莹莹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让人在花圃边多放了一张小竹凳。这样轩辕霁拔草累了,可以坐着歇一歇。

到了第五天,柳文轩忽然来了。

他不是来喝茶的,也不像往常那样从容不迫。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脸色有些凝重,直接把邱莹莹拉到了后院雅间,关上门窗,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三皇子要见你。”

邱莹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什么?”

“今天早朝之后,秦怀章替三皇子传话,说三皇子久闻如意坊大名,想请邱老板入府一叙。”柳文轩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名义上是‘请’,实际上是命令。你若是不去,就是不给三皇子面子。”

“我能不去吗?”

“不能。”柳文轩的回答干脆而沉重,“三皇子的手段,你不清楚,我清楚。他让人‘请’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敢不去的。那些不去的——”

他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楚容的庇护还没正式生效,三皇子就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什么时候?”

“明天午后。三皇子府,荷花池畔的邀月亭。”柳文轩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请帖,放在桌上,“这是请帖。我来的时候,秦怀章的人已经在如意坊门口转悠了。他们的意思很明白——你不能不去。”

邱莹莹拿起请帖,翻开看了看。字迹工整,措辞客气,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三皇子请邱氏坊主莹莹,于四月十九日未时,至三皇子府邀月亭赏荷品茗。敬请莅临,切勿推辞。楚琰拜上。”

楚琰。三皇子的名字。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同时也是百花楼真正的主人。

他要见她。

“柳大人,三皇子为什么要见我?是因为如意坊抢了百花楼的生意?”

“可能。”柳文轩面色凝重,“但也可能不止于此。我听说你前几日见了一个姓楚的客人?”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跳。楚容来如意坊的事,柳文轩居然也知道了。这京城里的消息传递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是。四皇子楚容。”她坦承道。

柳文轩叹了口气,表情复杂。

“邱老板,你好大的胆子。前脚抱了柳某的大腿,后脚就跟四皇子搭上了线——你这是在玩火。”

“是他来找我的,不是我找他的。”邱莹莹无奈地说,“我拒绝了他的合作要求,只是给了他一个高级顾问的虚衔。这已经是最不得罪他的处理方式了。”

“虚衔也好,实职也罢,在三皇子眼里没有区别。”柳文轩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见了四皇子,在三皇子看来,你就是四皇子的人。四皇子虽然是他的弟弟,但皇家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远比你想的要残酷。三皇子不会容忍自己的弟弟在他眼皮子底下培植势力。如意坊最近风头太盛,又搭上了四皇子的线——你已经成为三皇子不得不处理的一枚棋子了。”

邱莹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柳文轩说的是对的。她以为给楚容一个虚衔就能两边都不得罪,但在三皇子这种人眼里,虚与委蛇和真心投靠没有区别。只要她和楚容有过一次接触,她就已经被划入了“四皇子党”的阵营。

“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坦然地迎上柳文轩的目光,“去还是不去?”

“去。”柳文轩斩钉截铁地说,“不但要去,还要大大方方地去。三皇子请你,全京城的人都在看。你若是躲着不去,只会显得心虚,也会让三皇子有借口对你动手。你去,坦坦荡荡地去,反而会让三皇子有所顾忌——毕竟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去了他的府邸,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脸上也不好看。”

“可我去了之后,他要我表态怎么办?他要我交出如意坊怎么办?”

柳文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金印,印钮是一只盘卧的麒麟。邱莹莹认得这个——这是贺兰峰那天来如意坊时,腰间挂的那枚左都御史的金印。

不是真的金印,而是一枚按原样仿制的信符,上面刻着“贺兰”二字。

“这是贺兰大人让我转交给你的。”柳文轩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耳语,“他说,如果三皇子逼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就把这枚信符拿出来,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贺兰大人说——‘邱老板是贺兰府的门客,如意坊是都察院的指定接待场所。三皇子若对如意坊有什么要求,可以派人去都察院,与贺兰大人当面商议。’”

邱莹莹愣住了。

门客。都察院的指定接待场所。

贺兰峰这分明是在给她撑腰。

可是为什么?贺兰峰是左都御史,正三品大员,朝中出了名的孤臣,从不结党营私。他为什么要替一个小小的青楼老板出头?

邱莹莹想起了那天墨渊说的话——“贺兰峰故意不看我,是因为他还需要我这个‘活着的刺客’,作为将来扳倒某些人的棋子。”

难道她和如意坊,也是贺兰峰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贺兰大人为什么要帮我?”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柳文轩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决定坦诚相告。

“因为你和三皇子、四皇子都没有任何渊源。你是京城所有势力之外的一枚棋子——一个真正独立的、不属于任何阵营的存在。贺兰大人需要你这样的人。都察院负责纠察百官,但都察院的人也都是朝廷的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他需要一个完全在体制之外的、可以信任的人,来帮他做一些都察院不方便做的事。”

“比如?”

“比如提供一个中立的场所,让不同阵营的人可以在那里坐下来谈事情。比如在适当的时候,给他提供一些从茶余饭后的闲聊中捕捉到的信息。比如——”柳文轩顿了顿,“帮他查明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刺杀案的真相。”

邱莹莹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明白了。

贺兰峰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墨渊在如意坊。他知道那场刺杀是圈套。他知道幕后黑手与百花楼有关。但他没有揭穿,也没有追究,而是选择暗中支持如意坊,把邱莹莹和墨渊都变成了他的“暗线”。

因为他要钓的大鱼,不是墨渊,而是设圈套的那个人——三皇子。

“柳大人。”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你从一开始把我引荐给贺兰大人,就是计划好这一切的,对吗?”

柳文轩没有否认。

“邱老板,我不想骗你。那天你来找我,请我帮你演戏,那时候我只是想还你一个人情。但后来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也有用得多。你把我送给你的轩辕霁用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琴师,你把墨渊藏得天衣无缝,你用一场花朝雅集就让半个京城的贵人排着队给你送银子——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只是一个青楼老板。”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她。

“如意坊可以成为京城最重要的场所。不是青楼,不是茶馆,不是雅集——是一个各方势力都能接受的中立地带。而你,可以成为这个中立地带的主人。贺兰大人愿意支持你,我也愿意。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我们欠你人情,而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

邱莹莹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累。

穿越以来,她每天都在为如意坊的生存奔波。她以为只要把生意做好,只要能赚到钱还清债务,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可是现在她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地卷入了远比商战更加危险的棋局——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朝堂之上的权谋较量,刺杀、圈套、情报、暗线……这些东西,原本只应该存在于前世的历史书里,如今却实实在在地发生在她的身边。

而她,一个穿越者,一个曾经只关心业绩和奖金的金融从业者,竟然成为了这盘棋局中的关键一子。

“邱老板。”柳文轩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突然。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三皇子明天就要见你,你必须做好准备。”

邱莹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迷茫和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知道。”她将桌上那枚仿制的金印信符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柳大人,替我谢谢贺兰大人。他的信符我收下了,他的人情我记着。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请讲。”

“不管贺兰大人要钓什么大鱼,不管你们的棋局有多大——请不要把如意坊里那些无辜的人卷进去。红袖、绿萝、紫烟、白霜、黄莺,她们只是普通的姑娘,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墨渊是我的护院,不是任何人的棋子。轩辕霁是我的琴师,顾长宁是我的图书管理员。他们都是如意坊的人,受我邱莹莹的保护。谁要是伤害他们,不管是三皇子还是贺兰大人——”

她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

“我邱莹莹跟谁拼命。”

柳文轩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深的敬意。

“柳某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转身离去。

邱莹莹独自坐在雅间里,将袖中的金印信符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麒麟钮,贺兰二字。这枚小小的信符,代表的是大楚朝最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都察院。现在它就在她的手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前世她不过是个银行职员,见过最大的官是分行行长。这一世倒好,皇子、御史、侍郎、将军——各路神仙一个接一个地往她这座小庙里挤。

“坊主?”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晚饭好了,姑娘们都在等你呢。”

“来了。”邱莹莹将信符重新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晚饭桌上,气氛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姑娘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最近几天坊里那种暗流涌动的气氛,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只有白霜不知忧愁,还在叽叽喳喳地跟红袖讨论今天下午来的那个年轻诗人长得好不好看。

“坊主,”紫烟端了一碗汤放在邱莹莹面前,低声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姑娘,决定还是不说太多。这些姑娘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精气神,她不想让她们担惊受怕。

“没事。明天我要出门一趟,去一个贵人府上。坊里的事,紫烟和黄莺姐帮忙照看着。”她笑了笑,端起汤碗,“吃饭吃饭,今天这个排骨汤炖得真好。”

紫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没有消失。

饭后,邱莹莹把墨渊单独叫到了账房。关上门,她把柳文轩今天的来访、三皇子的请帖、贺兰峰的信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墨渊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明天我跟你去。”他最终说道。

“不行。三皇子府是什么地方?你一个朝廷钦犯,影阁叛徒,去三皇子府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可以在外面等。如果有事——”

“如果三皇子真的要对我做什么,你一个人在外面,又能怎样?”邱莹莹摇了摇头,“你留在如意坊。我走之后,如意坊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三皇子既然请我入府,就不会在府里对我动手——他要是想杀我,不需要这么麻烦。我担心的是他调虎离山,趁我不在的时候对如意坊下手。”

墨渊沉默了一瞬,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轩辕霁呢?”他问道。

“他也留下。你们两个人守住如意坊,我放心。”

“那你至少带上一样东西。”

墨渊从腰间解下他那柄新刀,放在桌上,推到邱莹莹面前。

“这把刀你拿着。刀鞘里有三枚淬了麻药的钢针,拔刀的时候按住刀柄侧面的机括就会弹出。不致命,但能让人三个时辰动弹不得。”

邱莹莹拿起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刀鞘是用普通的乌木做的,看起来跟市面上的寻常腰刀没什么区别。但如果仔细看,确实能看到刀柄侧面有一处微微凸起的机括。

“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天晚上。”墨渊说得平淡,“如意坊的安保排班表写完了,闲着也是闲着。”

邱莹莹握着那柄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认识墨渊不过半个多月,从最初那个浑身是血、满眼警惕的杀手,到如今这个会熬夜写安保方案、会给她的刀鞘里暗藏机关的男人——这变化太大,大得让她有些恍惚。

“谢谢你。”她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不用谢。”墨渊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拉开房门,“你死了,如意坊就没老板了。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工作。”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像往常一样轻而无声。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忍不住笑了。

保护工作?保护工作用得着熬夜给她打造暗器?

这个杀手,嘴比他的刀还硬。

---

第二天,四月十九。

天色阴沉的,从早起便飘着细密的春雨。永安街的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打湿,泛着幽幽的光。如意坊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穿着蓑衣的车夫,面无表情地等着。

邱莹莹站在铜镜前,最后审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

她今天穿得非常素净——一件深灰色的交领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比甲,腰间系着墨渊给的那柄乌木短刀。头发用一根朴素的白玉簪挽着,脸上不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去赴宴,倒像是去奔丧。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三皇子面前,越低调越朴素越好。任何一丝张扬和炫耀,都可能被解读为对三皇子的挑衅。

“坊主,”青禾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您一定要小心。要是那个三皇子对您不客气,您就跑。别管什么礼数不礼数……”

“放心吧,他不会对我不客气的。”邱莹莹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你家坊主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皇子而已,还能吃了我不成?”

青禾抽了抽鼻子,把油纸伞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伞,撑开来,迈步走进了绵绵春雨中。

马车辘辘驶过永安街,穿过朱雀大街,转向城东。

三皇子府坐落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普通王府的大了一圈。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口站着两排腰佩长刀的侍卫,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如鹰。

邱莹莹下了马车,亮出请帖。侍卫核验了一番,领着她在府中七拐八绕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三皇子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奢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池沼,奇花异木。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这户人家不差钱”的张扬。但邱莹莹注意到,那些看似不经意摆放的花盆、看似随意栽种的竹子,其实都经过精心的设计和布置——暗合奇门遁甲的方位。如果有人想夜闯三皇子府,恐怕还没走到第二进院子,就会被暗哨发现。

荷花池在府邸的东南角。这个季节荷花还没有开,但池水碧绿清澈,锦鲤穿梭其间,倒也别有一番景致。邀月亭建在池中央,由一道九曲回廊与岸上相连。亭中已经摆好了茶点,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男子负手站在亭边,正低头看着池中的游鱼。

“殿下,邱老板到了。”侍卫在岸边禀报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紫袍男子转过身来。

邱莹莹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三皇子。

楚琰,当今圣上的第三个儿子,也是最受宠爱的一个。他大约三十岁左右,五官与楚容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楚容是玩世不恭的少年意气,楚琰则是沉稳内敛的成年人城府。他的眉眼比楚容更深邃,嘴角的弧度比楚容更克制,整个人像是一把藏鞘的刀——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靠近。

他上下打量着邱莹莹,目光不算咄咄逼人,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邱老板,久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民女邱莹莹,参见三殿下。”邱莹莹在岸边行了一礼,然后撑伞走过九曲回廊,来到邀月亭中,再度行礼。

“免礼。坐。”

邱莹莹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将油纸伞放在一旁。亭中有侍立的丫鬟,见她入座,便上前为她斟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比她自己喝过的最好的茶还要好上几分。

楚琰也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邱莹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端详一件有待评估的物件。

邱莹莹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微笑。她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不紧不慢地喝着。既然他不开口,她也不开口。在这种无声的较量中,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茶喝了小半盏,楚琰终于开口了。

“邱老板,你很聪明。”

邱莹莹放下茶杯,微微欠身:“殿下过奖。”

“本宫没有过奖。”楚琰的声音很平淡,“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把一座濒临倒闭的青楼改造成京城最受追捧的雅集,能说动贺兰峰和柳文轩为你站台,能在四弟找上门的时候全身而退——这样的手段,放在朝堂上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邱莹莹心底发凉。他知道楚容去过如意坊,知道贺兰峰和柳文轩与如意坊的关系,甚至可能知道更多。他今天叫她来,不是为了赏荷品茗,而是为了摊牌。

“殿下消息灵通,民女佩服。”她不动声色地说,“不过殿下说错了一件事。”

“哦?”

“民女并没有‘全身而退’。四殿下确实来过如意坊,也确实提过合作的意向。但民女只是给了他一个虚衔,没有交出任何实质性权益。四殿下也接受了这个安排。”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上楚琰的眼睛,“如意坊的立场很简单——做生意,不站队。”

“不站队?”楚琰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那个笑容不算冷,却比冷更让人觉得不舒服,“邱老板,你太天真了。在京城,没有人可以不站队。你手里握着京城最热门的人脉平台,你的如意坊里聚集着大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你以为你不选边,就真的能两边都不得罪?”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锋利的锐光。

“你以为四弟真的只是想要一个高级顾问的虚名?你以为贺兰峰真的是在无偿帮你?邱老板,你是个聪明人,但你犯了一个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

“什么错误?”

“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楚琰一字一顿地说,“低估了你手里这张牌的分量。”

亭中安静了下来。只有春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是一只无形的钟摆在来回摆动。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她不得不承认,楚琰说的是对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把控局面——给楚容一个虚名,给贺兰峰一个人情,两边都保持距离,两边都不得罪。但现在看来,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在她眼里是“保持距离”,在楚琰眼里是“骑墙观望”;在楚容眼里是“待价而沽”;在贺兰峰眼里恐怕是“可以发展为暗线的潜在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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