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玄幻奇幻 >> 如意坊 [书号3682649]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7

《如意坊》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5563字, 更新于: 2026-11-01 08:41

如意坊

第七章 收网

黄昏时分,京城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打在永安街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后来雨势渐大,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街上的行人纷纷躲进沿街的店铺避雨,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摊子,马蹄踏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惹得路人一阵叫骂。

邱莹莹站在如意坊二楼的窗口,看着窗外的雨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助我也。”她轻声说。

站在她身后的墨渊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下雨天,人都不愿意出门。百花楼今天晚上的花魁大选,观众会少一半。”邱莹莹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一种捕猎者即将收网时特有的光芒,“而我们的说书先生和流浪艺人,都在茶馆里、酒楼里、车马行里——所有避雨的地方,都有我们的‘听众’。”

她走下楼梯,来到大厅。大厅里依旧空荡荡的,但气氛与早上截然不同。姑娘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严阵以待,连平日里最活泼的白霜都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地擦拭着手中的歌词本。

“青禾,说书先生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青禾从门外跑进来,油纸伞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张铁嘴在南城茶馆,刘快嘴在北城酒楼,王麻子在东城车马行——三个地方同时开讲。讲的是同一个故事,但内容稍微有些不一样,这样听起来更像是‘大家都在传’而不是‘有人故意散布’。”

“很好。”邱莹莹赞许地点了点头。青禾这丫头,跟着她两个月,已经学会了不少前世的传播学技巧,“歌词呢?”

“白霜昨天在茶馆唱了一场,今天已经有客人在哼了。刚才奴婢去街上买菜,听到卖花的小姑娘都在哼‘百花深处掩暗香’——哼得还挺好听的呢。”青禾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墨渊,影阁旧部那边?”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墨渊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影阁内部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沈白安插的人,另一派是对长老会清理前阁主心存不满的老人。他们听到我还活着的消息,已经开始暗中串联。沈白对影阁的控制,撑不了太久了。”

邱莹莹走到大厅中央的太师椅前坐下,端起紫烟刚泡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她的动作从容而笃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现在就等贺兰峰那边的消息了。”

话音刚落,如意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影快步走了进来,斗笠一摘,露出一张清瘦而儒雅的脸——柳文轩。

他的蓑衣上全是雨水,头发也湿了大半,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嘴角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开始了。”他走到邱莹莹面前,压低声音,“都察院的人已经到了百花楼。贺兰大人亲自带队,二十名都察院护卫,十名文书吏,阵仗之大,连三皇子都没有料到。”

“三皇子那边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柳文轩接过紫烟递来的干布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派了秦怀章去百花楼坐镇,想用户部侍郎的身份压贺兰峰一头。但贺兰峰根本不给他面子——左都御史是正三品,户部侍郎只是正四品,论品级贺兰峰比他高,论职权都察院查案户部无权干涉。秦怀章在百花楼门口站了半盏茶的工夫,愣是没能进去。”

邱莹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势。

“那我们的人也该出动了。”

“我们的人?”柳文轩微微一愣。

“赵半城。”邱莹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帮我们收集了那么多百花楼贩卖情报的证据,总得让他亲自看看好戏。”

---

同一时刻,百花楼。

这座京城最大的青楼,此刻正陷入一片混乱。

花魁大选的舞台已经搭好了——大厅中央铺着大红的锦毯,四周摆满了鲜花和彩绸,二楼雅间的栏杆上挂着一排灯笼,每一盏灯笼上都写着一位参赛姑娘的名字。舞台正前方的评委席上,原本应该坐着户部左侍郎秦怀章、翰林院掌院学士郑公明、左都御史贺兰峰——但此刻,评委席上空空如也,只有几个面色惶恐的丫鬟在收拾茶具。

大厅里的客人已经被都察院的人请到了两侧,二十名身穿皂衣的都察院护卫分列两排,将整个大厅控制得水泄不通。十名文书吏在贺兰峰的指挥下,正在逐间逐间地搜查百花楼的雅间和账房,将一摞一摞的账册、信笺、密函搬出来,堆在大厅中央的桌案上。

百花楼的姑娘们被集中在二楼的一间大房里,由两名女官看守。她们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瑟瑟发抖——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情,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青楼女子,不明白为什么都察院会突然来搜查。

贺兰峰站在大厅中央,一身正三品的绯色官袍在满堂红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威严。他的面容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特有的冷光。

他的脚边,跪着一个人。

百花楼的掌柜——秦怀章的小舅子,周德才。

周德才今年三十五岁,长了一副精明世故的商人嘴脸,平时在京城商界也算是一号人物。但此刻他跪在贺兰峰面前,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汗珠混合着雨水往下淌,将膝下的红毯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大人明鉴!明鉴啊!”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小的只是替人经营酒楼,哪里知道什么情报买卖!这些账册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那些信件都是客人之间的私人通信,跟百花楼没有关系啊!”

贺兰峰没有看他。他从文书吏手中接过一本账册,翻开,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

“三月初七,礼部周主事在百花楼雅间与友人饮酒,席间谈及吏部考核之机密。次日,此消息被抄录,以三百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一位不明身份的买主。账册记载——‘周事,三百两,已结。’”

周德才的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三月十五,工部侍郎刘大人与同僚在百花楼饮酒,酒后吐露河工贪墨之细节。次日,此消息被抄录,以五百两银子的价格卖出。账册记载——‘河工事,五百两,已结。’”

“三月二十八——”

“够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秦怀章站在百花楼的门口,一身官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但在都察院护卫的阻挡下,无法进入大厅。

“贺兰峰!”秦怀章咬牙切齿地说,“你这是公报私仇!百花楼是正经的商号,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擅自查封?”

贺兰峰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秦侍郎,”他的声音平淡如水,“你刚才说——无凭无据?”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转向秦怀章。

“这本账册是在百花楼暗室中找到的,上面记载了过去一年来百花楼贩卖的所有情报——包括时间、来源、内容、价格、买主。共计三百七十二条,涉及京中大小官员八十九人。”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冷锐,“其中最贵的一条情报,卖了三万两银子。那条情报的内容是——”

他将账册合上,一字一顿地说。

“陛下密诏,召北境宁王入京勤王。”

秦怀章的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褪去。

那条情报是他亲自卖给北境一位异姓王的。三皇子当时急需一笔巨款来打点朝中关系,他就把这条从宫中内侍处挖来的密诏内容卖了出去。这本是大楚朝最高等级的机密,一旦泄露出去被查出来——那是要掉脑袋的罪名,谁也保不住他。

“你是怎么……”他的声音发涩,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百花楼的暗室确实隐秘。”贺兰峰淡淡地说,“但你忘了——本官是做刑名出身的。年轻的时候在刑部待过六年,什么样的暗室机关都见过。你那间暗室的机关,不过是二十年前刑部档案里记载过的一种老式翻板,连刚入行的刑部吏员都能在三盏茶的工夫内找到。”

他说着,又拿起另一本账册。这本账册比方才那本更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但打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却比任何一本账册都要致命。

“这本是百花楼与影阁的往来记录。”贺兰峰的目光从秦怀章脸上扫过,又落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德才身上,“上面记载了百花楼通过影阁下达的十七次暗杀指令。其中一次——目标为本官。”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水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

秦怀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简直是死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侍郎,”贺兰峰将账册放在桌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本官今天来百花楼,奉的是都察院的正式搜查令。这道搜查令,是今天上午由内阁签发的。签发人——是首辅徐大人本人。”

秦怀章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首辅。那个从不参与党争、始终保持中立的老首辅,居然亲自签发了搜查百花楼的命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皇子最倚仗的朝中力量,已经出现了裂痕。徐首辅不会为了贺兰峰得罪三皇子,但他更不会为了三皇子而包庇一个贩卖密诏情报的罪人。密诏之事一旦被公开,连三皇子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把他拿下。”贺兰峰挥了挥手。

两名都察院护卫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了秦怀章。秦怀章挣扎了两下,但贺兰峰下一句话让他彻底放弃了抵抗。

“秦怀章,你涉嫌勾结江湖组织影阁,贩卖朝廷机密,谋刺朝廷命官。本官奉内阁之命,将你押送都察院大狱,听候发落。”

秦怀章被架出了百花楼。雨水打在他那身正四品的官袍上,将绯色的官袍染成了深红。他的脚步踉跄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之中。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百花楼的金字招牌,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看到了街对面站着的一个女人。

邱莹莹。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站在永安街的转角处。雨幕将她的身影衬得有几分朦胧,但那身玉白色的长衫和淡蓝色的半臂纱衣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醒目。她也在看着百花楼的方向,看着秦怀章被押上囚车,看着都察院的文书吏将一箱一箱的账册搬上马车,看着百花楼的金字招牌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得意和幸灾乐祸。但当秦怀章与她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却足以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沈白告诉过他,邱莹莹和他一样来自异世,他们的智谋远超这个时代的人。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沈白和苏映雪再厉害也不过是他手里的刀,眼前这个女人,却是一个能自己拿刀的人。

囚车的轮子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秦怀章被押走了。百花楼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其中一盏被风吹落,摔在地上,烛火在雨水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熄灭了。

邱莹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如意坊。

---

百花楼的垮塌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都察院查封百花楼的消息,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京城激起了千层浪。当天夜里,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的故事就换了新版本——不再是“百花楼花魁大选”的风流韵事,而是“都察院查抄百花楼”的惊天内幕。张铁嘴在南城茶馆说得唾沫横飞,讲到秦怀章被押上囚车的那一段,拍案惊堂,满堂喝彩;刘快嘴在北城酒楼更是添油加醋,把“密诏外泄”的情节编成了连续三回的评书,每一回收场时都留下一个悬念,勾得听众们第二天早早地就来占座。

而如意坊放出的那首歌——《百花叹》——更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全城。白霜在城东茶馆唱的版本被几个书生抄录下来,传抄了不知多少份;红袖在城西酒楼弹的琵琶版被流浪艺人学了去,开始在街头卖唱;甚至有几个顽童,把歌词编成了童谣,在巷子里一边跳皮绳一边唱——

“百花深处掩暗香,谁知楼上是泥汤。一朝风雨无情至,洗尽铅华现魍魉。”

到第二天中午,这首歌已经从南城传到了北城,从茶馆传到了闺阁。赵半城派人在京城的十个不同地点同时采样调查,回来报告的结果是——十个人里有七个听过这首歌,有四个人能哼出旋律,有两个人能完整地唱出第一段歌词。

“这就是传播的力量。”邱莹莹在如意坊的大厅里对姑娘们说,“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电视广播的时代,一首歌、一段故事,就是最强大的武器。百花楼能用舆论打压我们,我们就能用舆论反击回去。而且我们的武器比他们的更高级——因为我们不是在散布谣言,而是在揭露真相。”

真相——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在那个信息不透明的时代,真相本身就是最稀缺的资源。沈白用百花楼贩卖情报,把真相变成了商品;邱莹莹用歌曲和故事传播真相,把真相变成了武器。

同一天下午,影阁那边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墨渊站在大厅里,面色依旧是冷峻的,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昂扬。

“影阁长老会今天上午举行了闭门会议。五名长老中,有三人投票废除了对我的清理令。沈白安插在影阁的人试图阻止,但被老阁主留下的暗桩反制。影阁正式退出百花楼的合作——从此以后,影阁不再接受任何来自百花楼的暗杀委托。”

“那影阁现在由谁主持?”邱莹莹问道。

“暂由三位长老联合主持。但他们派人来传话——如果我想回去继续做阁主,影阁的大门随时敞开。”

“你打算回去吗?”

墨渊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没必要。影阁有影阁的规矩,如意坊有如意坊的规矩。我更喜欢这里的规矩。”

“这里的规矩是什么?”邱莹莹故意问道。

墨渊看了她一眼,那双冷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杀人是最后的选择,不是第一选择。你教的。”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这个前任杀手,嘴上说着不在意,实际上早就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她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他面前的茶杯——他的茶杯里依旧是白水,他不喝茶,但每次都会把茶杯放在面前,仿佛这是某种仪式。

傍晚时分,柳文轩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穿蓑衣——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抹久违的晚霞,橙红色的霞光铺在永安街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是给整条街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的表情比昨天轻松了许多,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凝重。

“贺兰大人让我转告你——秦怀章的案子,目前只涉及贩卖情报和勾结影阁。关于三皇子与百花楼的关系,账册中虽然有一些蛛丝马迹,但不足以直接指向三皇子本人。”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一条线索值得注意。账册中多次提到一笔名为‘沈先生津贴’的开支——每月三千两,持续了一年半。这笔钱是直接从百花楼的利润中划拨的,用途写得含糊不清,但时间线与沈白在三皇子府的出现完全吻合。”

邱莹莹的眼睛微微眯起。三千两一个月,一年半就是五万四千两。这笔钱用来养一个幕僚,未免太过于阔绰了。唯一的解释是——这笔钱不是沈白自己花的,而是他用来运作那个穿越者组织的。也许是通过百花楼的商业网络向其他城市的分支机构输送资金,也许是用来收买各地的官员和江湖势力,也许是用来寻找和猎捕其他穿越者。

“贺兰大人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吗?”

“会。”柳文轩点了点头,“但贺兰大人的原话是——‘沈白此人的底细,已超出都察院的查案范畴。继续往下追查,可能需要借助一些非常规的力量。’”

“什么叫‘非常规的力量’?”

“他没说。但他给了你这个——”柳文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字样,只是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盖的印章,是左都御史的金印。邱莹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贺兰峰的亲笔。

“邱老板:沈白一案,都察院已尽其所能。然此人身后的组织,恐非大楚朝之力所能应对。本官已上奏陛下,请旨彻查。但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陛下有所顾虑,此事或将不了了之。届时,沈白必会卷土重来,而首当其冲者,便是如意坊。本官有一言相赠——此人之弱,不在其身,而在其心。他背靠组织,却恐惧组织;他忠于使命,却怀疑使命。若能找到其恐惧之根源,或许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另:都察院在百花楼暗室中缴获了一批沈白的私人信件,其中有一封未寄出的信,内容提及‘若三年不能完成回收任务,将被组织强行回收’。此处的‘回收’非指穿越者,而是指沈白本人。此信原件存于都察院密档库,若邱老板需要,可随时调阅。贺兰峰拜上。”

邱莹莹看完这封信,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回收。那个组织用“回收”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把穿越者当成了某种需要被收回的资产。但贺兰峰在信中特别指出,这封信里的“回收”指的不是其他穿越者,而是沈白自己。

也就是说,沈白也是那个组织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他怕的不是抓不到她,而是抓不到她的后果——被组织“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杀死?抹去?还是像某种程序一样,被重置归零?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是沈白最大的弱点。他不是一个单纯的野心家,也不是一个纯粹的走狗。他是一个身处囚笼之中的囚徒,却误以为自己握着囚笼的钥匙。

“柳大人,替我谢谢贺兰大人。”她将信收好,抬头看向柳文轩,“他的信,比一千两银子都值钱。”

柳文轩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喝了一杯紫烟泡的龙井,然后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大厅里正在各自忙碌的姑娘们,又看了一眼门口阴影中如标枪般挺立的墨渊,以及后院老槐树下安静抚琴的轩辕霁。他的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邱老板,”他回头说了一句,“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个会做生意的青楼老板。后来我发现,你不只会做生意,还会用人。现在我才知道——你最厉害的,是能让这些原本毫无关联、甚至会彼此排斥的人,心甘情愿地聚在一起。柳某在朝堂上见过不少善用人才的上司,但柳某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你是用人心在做事。”

他说完便撑开油纸伞,走进了暮色之中。油纸伞在永安街的青石板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缓缓移动,最终消失在了街角的转弯处。

邱莹莹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大厅里这些忙碌而专注的姑娘们、后院那两个沉默而坚定的男人、藏书阁里那个埋头整理书目的少年。

这些人,确实是她捡回来的。但她从来不敢说,是他们选择了她,还是她选择了他们。这种相互选择的关系,或许就是柳文轩所说的“用人心做事”——不是驭下之术,而是真正把彼此当成命运与共的伙伴。

她走回大厅中央,拍了拍手。

“大家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咱们今天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姑娘们放下手中的工作,围拢过来。墨渊从门口走了进来,轩辕霁也从后院走进了大厅,顾长宁从藏书阁里探出头来,犹豫了一下,也走到了大厅里。

邱莹莹展开从贺兰峰那里拿到的信,将内容简要地说了一遍。

“沈白在京城经营了两年,他的势力不会因为百花楼被封就一夜瓦解。”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百花楼只是他的一个据点,不是他的全部。他现在暂时被贺兰峰牵制住了,但等他缓过劲来——他还是会来找我。或者说,找我们。所以,在这段喘息的时间里,我们要做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重建如意坊的客源。百花楼倒了,他们的客人需要一个新去处。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把他们的人抢过来,让京城的达官贵人们知道——如意坊才是真正安全、真正清雅的去处。赵半城已经答应帮忙,通过他的商会网络向京城各大商号推荐如意坊的会员卡。紫烟负责优化会员权益的文案,绿萝负责设计新的会员邀请函——这一次我们要在邀请函上印上左都御史和户部郎中为如意坊‘质量担保’的字样。”

“贺兰大人和柳大人会同意吗?”紫烟问道。

“贺兰峰在信里已经默许了。”邱莹莹微微一笑,“这个老狐狸聪明得很。他知道如意坊的存在,对都察院来说就是一个天然的情报预警器。他帮我们,也是在帮他自己。”

“第二件事,”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沉了几分,“我们要查清楚那个组织的底细。虽然‘渔网计划’已经让沈白元气大伤,我们暂时取得了喘息之机,但我没有天真到以为这样就能让沈白收手。他背靠的那个组织既然能跨越时空来抓穿越者,就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底牌。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沈白下次出手之前,把他的底牌掀开——让他无牌可打。”

她转向墨渊:“你能联系上影阁那些‘对长老会心存不满的老人’吗?”

“能。”墨渊点了点头,“清理令废除之后,他们已经派人与我接触。其中有一位在影阁待了三十年的老前辈,曾经参与过影阁和‘先生’——也就是沈白——的早期谈判。”

“早期谈判?”

“沈白刚来京城的时候,不是直接找上三皇子的。他先接触的是影阁。当时他还是一个无名小卒,但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影阁的长老会就同意与他合作。那几句话的具体内容,只有那位老前辈知道。他一直对沈白心存警惕,当时就留了一手——他把沈白说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记在了自己的私人日志里。”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能拿到那本日志吗?”

“他开了一个条件。”墨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要见你。”

“见我?”

“他说,他想看看能收服前任影阁阁主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什么叫“收服”——说得她好像把墨渊当成了什么宠物似的。她转头看了墨渊一眼,发现这位前任杀手的耳根居然浮起了一层可疑的暗红,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淡。

“行。那就见一见。安排在今天晚上,就在如意坊。告诉他——如意坊有上好的明前龙井,还有全京城最好吃的桂花糕。”

墨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不知道是因为急着办事,还是因为刚才那句“收服”让他不太自在。

邱莹莹又转向轩辕霁:“轩辕公子,上次那首《百花叹》的效果非常好。但接下来我们需要更多的东西——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吸引客人。你能不能创作一组新曲子?主题要温暖一些,让人觉得在如意坊就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钢琴为主,可以加入笛子或者箫,让旋律更丰富。”

轩辕霁微微颔首:“霁已有草稿。今晚可以给坊主试听。”

“太好了。”邱莹莹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顾长宁,“顾长宁,你负责整理文献——沈白那边的情报,组织的信息,还有我们自己总结的所有战斗经验。每一样都要妥善归档保存。如意坊不只是做生意的,将来可能也要成为某些信息的枢纽。你是这里最小的人,但你的工作最重要——历史不能丢,经验不能忘。”

顾长宁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那个叫沈白的人——他的文字风格,和我父皇御书房里收藏的几本前朝笔记很像。不是内容像,而是语法——有些地方的用词习惯,根本不是大楚朝的文人会用的。比如他习惯在句尾加‘了’,喜欢用‘因为’放在句首。这些都是前朝笔记里才有的特征。大楚朝立国之后,官方文书里就已经不再这样写了。”

邱莹莹怔住了。她当然知道那些“特征”是什么——那是现代汉语的语法习惯。一个在白话文运动之后长大的人,哪怕用文言文写作,也会不自觉地带上现代汉语的语感。这种语感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就是“前朝笔记”的风格。

但顾长宁说,御书房里收藏的几本前朝笔记也有同样的特征。难道前朝也有穿越者?还是说——“组织”的存在远比她想象的要长,也许可以追溯到前朝甚至更早的年代?

“顾长宁,”她蹲下身来,平视着少年的眼睛,“你说的那几本前朝笔记,你还记得名字吗?”

“记得。有一本叫《浮生琐记》,作者叫‘辛未子’。还有一本叫《京华杂录》,作者署的是‘海外散人’。”

“里面都写了什么?”

“《浮生琐记》是一个人的日记,记录他莫名其妙出现在前朝宫廷里的经历。他说自己来自一个‘飞铁龙’的时代——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在前朝做了一个小官,帮前朝改革了税收制度,深得皇帝信任。但他在日记的最后写了一句——‘恐组织将至,吾将不复存焉。’之后就没有了。《京华杂录》更像是一本见闻录,里面记载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物——比如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能在空中飞行的巨鸟,能照亮整座城市的玻璃球。他说这些东西在他的家乡都存在,但他回不去了。他也在结尾写了类似的话——‘使者将至,余必随之。’”

邱莹莹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辛未子”、“海外散人”——这些名字,一听就是化名。但他们的经历和她如此相似:意外穿越到古代,凭借现代知识在古代立足,然后在某一天忽然消失。而他们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在等待一个“使者”或“组织”的到来。

沈白不是第一个来抓穿越者的人。在他之前,也许有无数个“使者”来过,把那些前朝的穿越者一个一个地带走了。带去了哪里?带回去做什么?被带走的穿越者,现在在哪里?

邱莹莹感到了一阵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寒意。她不是第一个穿越者,沈白也不是第一个抓捕者。这场跨越时空的猫鼠游戏,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代。而她——她只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落入这张巨网的又一只蝴蝶罢了。

她看着顾长宁,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也许就是历史送给她的一个意外礼物。他读过那些前朝笔记,记住了那些穿越者留下的蛛丝马迹。如果将来要对抗那个组织,顾长宁的文献整理能力,将是不可或缺的武器。

“你做得很好。你刚才说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她站起身,然后转向所有人,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大家也听到了顾长宁说的那些话。那个组织也许比我们想象中更庞大、更古老。我们将来要对抗的也许不是一个穿越者,而是——”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而是历史本身。”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个沉重的信息。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一个开口的人是青禾。

“坊主,”她怯怯地举起了手,“那个组织再厉害,也是人组成的吧?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坊主您说过——沈白也好,三皇子也好,那个组织也好,我们的对手从来都不是神。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会犯错,会恐惧,会被意料之外的事情打乱计划。”

邱莹莹转头看向青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那惊讶变成了一种欣慰的骄傲。

“青禾,”她说,“这句话我要记下来——将来如意坊的企业文化墙上,一定要刻上你这句话。”

青禾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说“奴婢胡说八道”,躲到了紫烟身后。但她躲开的那一瞬间,邱莹莹分明看到了她嘴角扬起的一丝得意。

在这个温暖的雨夜,如意坊的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做着准备——为即将到来的战斗,为那座属于他们自己的如意坊,为那个想要守护彼此的共同承诺。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战役不会轻易结束。三皇子还在,百花楼虽然倒了一家,但沈白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那个神秘的组织更不会轻易放手。可是此刻,当所有人围坐在邱莹莹身边,看着她在白纸上画出新的作战计划,听她用那熟悉的声音一步一步地分析对手的弱点——每个人心里都涌起了一个笃定的信念:只要如意坊还在,他们就不是无根的浮萍。

她是他们的坊主,他们是她的伙伴。他们一起面对过张富贵的威胁、三皇子的逼降、百花楼的围剿。他们一起赢过。将来,他们也会赢。

---

雨后的第三天,京城恢复了往常的繁华。

永安街上的行人比往日更多,不少人是专程绕道来看一眼如意坊的——这座在百花楼围剿下屹立不倒、甚至逆势反杀的传奇雅集,已经成为京城人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如意坊的会员卡在黑市上被炒到了一倍以上的价格,有人甚至拿黑金卡当聘礼下聘。

而秦怀章的倒台,在朝堂上引发的连锁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深远。柳文轩官升一级,被任命为户部右侍郎,正式进入了正四品序列。他上任的第一天,就在户部衙门的公文上批了一行字——“如意坊为户部指定接待场所,凡外放官员进京述职,可至如意坊免费品茶一次,以体京城风物。”

这行字虽然不起眼,却等于公开承认了如意坊的官方地位。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用“青楼出身”来攻击如意坊了。

而沈白——在三皇子府中销声匿迹了整整五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邱莹莹知道,他只是暂时蛰伏,他不是那种一击不中就放弃的人。他背后的那个组织,也不会容许他就此收手。

邱莹莹坐在如意坊后院的石凳上,看着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花圃里新开的月季上。那些月季是黄莺一个月前种的,今天早上终于开了第一朵,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中像是透明的。

墨渊站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冷面护卫的模样,但邱莹莹已经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了。沉稳,均匀,不急不缓。不是那种随时准备拔刀的紧绷,而是一种真正放松下来的平静。

“墨渊,你在如意坊还习惯吗?”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这是我第一次住在有花的地方。比影阁强。”

邱莹莹回过头来看着他,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个杀人如麻的前影阁阁主,居然会说“比影阁强”这种话——这简直是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重的肯定。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将手里那朵刚摘的月季别在了他的衣襟上。月季的粉色与他玄色劲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也有几分温柔。

“送你一朵花。如意坊规矩——每个人都有份。”

墨渊低头看着衣襟上的月季,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露出那种“面部肌肉痉挛”的怪异表情。他的嘴角是真的微微弯了一下——幅度极小,转瞬即逝,但确实是弯了。

“行了。今晚还要去见你那位老前辈呢。”邱莹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

夜幕降临,如意坊的灯笼次第亮起。

影阁的老前辈姓阎,单名一个“铁”字。七十多岁的年纪,须发皆白,拄着一根铁木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那是三十年前一次暗杀任务中留下的旧伤。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每一道疤都像是岁月刻下的伤痕,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淬过火的钢珠,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却依旧不肯妥协的倔强。

紫烟将他迎到了后院的雅间。邱莹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桌上摆着她亲手泡的明前龙井,还有青禾特意去城南最好的糕点铺买来的桂花糕。

阎铁在邱莹莹对面坐下,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阵子,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出了一句让邱莹莹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

“嗯。长得确实不错。难怪能把我们家墨渊迷得五迷三道的。”

站在门口的墨渊面无表情,但耳根的暗红已经出卖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头偏向了一侧。

“阎老前辈,”邱莹莹放下茶杯,微笑着岔开话题,“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教一些关于沈白的事。”

“知道。”阎铁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这糕做得不错,甜而不腻——是城南张记的吧?”

“老前辈好眼力。”

“不是眼力,是舌头。我这辈子吃过的好东西不多,但张记的桂花糕吃了三十年,一口就能尝出来。”阎铁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沈白那个人,我也是一眼就看出不对劲的。”

“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的眼睛。”阎铁咽下糕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声音沉了下来,“两年前他第一次来影阁的时候,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布衣,看起来就像个落魄书生。但他看人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求人办事的人该有的眼神。那眼神太笃定了。好像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同意,好像他把所有的筹码都已经算好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比疯子还可怕。”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封面上用粗糙的线装订着,纸张已经发脆,边缘卷起了毛边。他将册子放在桌上,推到邱莹莹面前。

“这是当时沈白在影阁长老会上说的话,我当时就记了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上面。”

邱莹莹打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阎铁的字迹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刻刀刻在木头上的。

前几页记载的是沈白的自我介绍和合作方案——他说他可以为影阁提供稳定的资金来源,帮助影阁扩大业务范围,在京城政商两界建立更广泛的人脉网络。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精明商人在推销自己的生意。

但翻到第五页,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那页纸上只记了短短一段话,是沈白在谈判间隙无意间说的一句话——也许是有意说的,也许是无意漏出的——但阎铁把它记了下来。

“‘你们以为我是来帮你们的?错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叫辛未子的人。他欠组织的东西,该还了。’”

邱莹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了全身。

辛未子。那是顾长宁提到过的前朝穿越者——《浮生琐记》的作者,那个帮前朝改革税收制度、深得前朝皇帝信任的穿越者。他在日记的结尾写道:“恐组织将至,吾将不复存焉。”然后,他就消失了。

沈白穿越而来要寻找的人,就是辛未子。或者说——组织派他来寻找的穿越者之一,就是辛未子。那么她邱莹莹呢?是不是也像辛未子一样,在某个年代留下了痕迹,被组织记录在案,然后派另一个穿越者来“回收”?

“阎老前辈,”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辛未子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大概三十年前吧。”阎铁捋了捋白胡子,“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入行的杀手,对前朝的事记得不太清楚。只听说前朝覆灭的时候,有个深受皇帝信任的小官忽然失踪了,留下了一本日记。有人说他是被当今圣上派人暗杀的,有人说他是自己跑了。现在看来——都不是。”

“他是被那个组织回收的。”邱莹莹说。

阎铁看着她,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几分凝重。

“这位邱老板,”他压低了声音,“看在你请我吃桂花糕的份上,我跟你说句实话。沈白这个人,不是你这个青楼老板能对付的。他背后站的那个组织,手段远超影阁,比三皇子更狠。趁他还没缓过来,带着墨渊逃吧。”

邱莹莹沉默了很长时间。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微微摇曳的声音。

“我能逃到哪里去呢?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外面’。我已经没有更外面的地方可以去了。这个世界就是我的逃亡目的地。如果他们能追到这里,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找到。”她将册子翻到后面,继续往下看。在册子的最后一页,阎铁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了沈白在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将来会有一个姓邱的女子出现在京城。她和我一样,来自异世。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就是我为组织完成最后一项任务的时候。届时——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邱莹莹合上册子,闭了一会儿眼睛。沈白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没有穿越过来。他提前两年就知道了她的存在——不是因为预测,而是因为组织给了他一份名单。一份穿越者的名单。名单上有辛未子,有海外散人,有她邱莹莹。

而她最关心的,是沈白最后那句话——“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沈白有一个家,一个他想要回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组织所在的世界,也许是现代社会,也许是另一个她不了解的时空。沈白做这一切——投靠三皇子,经营百花楼,抓捕穿越者——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完成任务,然后回家。

这就是沈白最大的弱点。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也不是一个忠诚的走狗。他是一个想要回家的人,却被人用“回家”当成了缰绳。而组织究竟是用什么让他相信,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回家,她不得而知,但这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被撬动的裂缝。

邱莹莹抬起头,发现阎铁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不打算逃?”他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探究。

“不打算。”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如意坊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伙伴,我的家人,我一砖一瓦重建起来的一切。谁要毁了它,不管他是沈白还是他背后的组织——我都不会答应。”

阎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犷而中气十足,震得桌上的烛火都跟着跳动了几下。他笑完之后用铁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回响。

“好!有骨气!”他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赞赏的光芒,“墨渊跟着你,不冤。这臭小子,这辈子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门口的墨渊没有任何动静,但邱莹莹看到他握刀的指节似乎微微松了一下。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情绪外露了。

阎铁将空茶杯放在桌上,拄着拐杖站起身来。邱莹莹连忙起身相送,他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丫头,我还有一条消息——不过不是白送的。下次我来如意坊,你得给我准备两盒桂花糕。”

“三盒都可以。”邱莹莹笑道。

“痛快。”阎铁嘿嘿一笑,然后正色道,“沈白来见我之前,先去了一趟江南。具体去了哪里不清楚,只知道他在江南,是去‘找人’的。那次他没找到,回来之后性格变了很多,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喝闷酒。我猜——他去江南找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辛未子。而他没找到——那本日记,就是他找到的全部东西。”

辛未子,三十年前的穿越者,没有被找到,只留下了一本日记。他也许已经死了,也许逃走了,也许用了某种方法躲过了组织的追踪。不管怎样,辛未子的故事证明了一件事——组织不是无所不能的,穿越者是可以反抗的。

邱莹莹亲自将阎铁送到门口,看着他拄着拐杖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回到后院,将那本册子放在石桌上。月光洒在泛黄的纸页上,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她翻到最后一页,重新读了一遍沈白的那句话——“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就是我为组织完成最后一项任务的时候。届时——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然后,她拿出了从贺兰峰那里得到的信——那封沈白亲笔所写、却最终没有寄出的信。信中写道:“若三年不能完成回收任务,将被组织强行回收。”

她将两段文字对照着看,看了很久。

“他在撒谎。”她忽然说道。

墨渊站在她身后,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沈白对影阁说,只要找到我就能完成任务。但这封信里写得很清楚——三年之内不能完成‘回收任务’,就会被组织回收。这里的‘回收任务’用的是单数——‘回收任务’,而不是‘回收穿越者任务’。”她的手指在两段文字之间来回移动,“也就是说,沈白的任务不止我一个。他至少要回收多名穿越者,才算完成了全部任务。他说抓到我就够了——那是他给自己编造的希望。他太想回家了,所以他必须让自己相信,下一个任务就是最后一个。但他内心深处知道,这不是真的。组织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回家的。他们永远不会让他回家。这就是他最大的恐惧——不是任务失败,而是他内心深处那个无法被证实的怀疑:也许他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也许他永远都回不了家。”

墨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非常意外的话。

“就像杀手这一行。永远没有人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任务。有的杀手做了三十年,杀了几百号人,临死之前还在等组织给他‘最后一次任务’。但这个‘最后一次’,从来都不会来。”

邱莹莹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冷面杀手其实比她想象中要懂得更多。他不是不懂人心,他只是不说罢了。

“你的意思是——沈白是知道自己永远回不了家的,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只是在用‘找到你就能回家’这个谎言来麻痹自己。但有一个方法可以知道,他到底是真信还是假信——”

“什么方法?”

“给他希望。”墨渊看着她,目光幽深如井,“让他觉得有人能帮他回家。不用组织,不用任务——直接送他回家。然后再把这扇窗户关上。”

邱莹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只会杀人的男人,有一颗比刀锋更锐利的心。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了四个字。

“这个计策——如果没有别的名字,就叫‘开门关窗’。太狠了,也太——妙了。”

墨渊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眼神里,邱莹莹看到了那种熟悉的、捕猎者特有的冷光——不是杀意,而是面对猎物时的专注。

夜风吹过老槐树,树影婆娑。那些细碎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无数片无声的碎片,在无声地讲述着这座破落青楼里发生的传奇。

而邱莹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沈白丢了百花楼,但还没有丢命。他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苏映雪。因为苏映雪是他最后的底牌。他曾经告诉苏映雪,“她是唯一能打败轩辕霁的人。”如今百花楼倒了,花魁大选也泡汤了,但这张牌还没有打出去。以沈白的性格,他一定会找一个新的舞台——也许不是公开的雅集,也许是在某个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场合。

苏映雪,那个从小被卖入青楼、满心愤怒与仇恨的女子。沈白给了她复仇的希望,她就会为他战斗到底。

而轩辕霁——这个前朝遗孤,这个琴声里终于开始有了一点暖意的琴师,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和他一样被命运捉弄、却选择了完全不同道路的对手。

邱莹莹在月光下铺开一张新的白纸,开始画新的战线图。这一次,图纸的中心不是她自己,而是轩辕霁和苏映雪——两个被时代碾碎又被时代重新拼凑起来的人,一个选择毁灭,一个选择重生。

他们的琴声,将是这场战争中最残酷也最美的篇章。

而她邱莹莹,将站在他们身后,确保她的琴师不会在寒风中独自凋零。

至于墨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老槐树下静静磨刀的男人。磨刀石上溅起的火花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是萤火虫在夏夜里飞舞。

他也在等。

等沈白的下一个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如意坊》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7》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