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修的钱，得一点点凑

营造司的公文，第三天晌午到的青萍渡。

判得干净利落：此段堤身不合格，依律返修；返修之前，此段不得行洪。落款是营造司·检。

至于谁来修——公文写的是：由原承修方返修。

我看完那张纸，笑了。

这世上最会算账的人，从来不是不吃亏的人，是把"该谁修"写得明明白白、然后让那个人拖着不修的人。

九筑山果然拖。

祁衡托人回了第一句：工期九十日。第二句：料价按今春。第三句就托不动了，因为第三句是"你们先等复核"。

（九十日。三里堤，三丈口子，九十日。我在心里折算了一下，折成包子，够青萍渡的匠户吃半年。）

苏青萍听完，把袖子往后一背，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像要发表演讲。

"我们修。"

"你拿什么修？"

"我们宗门讲规矩。"她说。

"我问你拿什么修。"

她沉默了一下，从袖里掏出那个装账的布包，抖了抖。里面是一片压平的树叶，两片，三片。

"……拿这个。"

（这大概是此界最坦白的一句话。）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坐在渡口的工棚里，商量怎么"一点点凑"。

料、工、钱，三样都缺。

先说钱。天工仙宗账上，我按树叶折算了一遍：现钱七块灵石，另外三块是姜醉棠欠着的——严格说，是我们欠她的。

再说工。匠户要工钱。匠户一天两顿干饭、一顿粥，工钱按日算。

再说料。堤要重做，得用石、用木、用凝灰浆。石从哪来？

"断柱渊。"老吴头开口。

我们仨都看着他。

"渊外围有死石。"他磕了磕烟袋，"不吃灵气的石，没人要，都堆在渊边上。要修堤，去那儿搬。"

"没人要？"

"没人要。"他说，"不然我早去搬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搬？"

"渊里有紊流。"他很平静，"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有的少了魂，有的少了鞋。"

"少了鞋的，是运气好的？"

"少了鞋的，是运气好的。"

（当时我当笑话听的。第七章的时候，我笑不出来了。）

然后老头说了一句后来救了我们的话：

"防险的活儿，不用牒。"

"什么意思？"

"堤破了，堵口子，这叫什么？"他敲了敲桌子，"这叫防险。防险是救命的活儿。民夫自己堵，报个备。官家讲规矩，规矩里写着这一条。当年沧澜渡破堤，就是民夫自己堵的。"

我一下坐直了。

"那九筑山怎么不说？"

"九筑山不堵口子。"老头笑了，"九筑山做的是营造。营造要牒。防险不要牒。"

（我这才明白：这个世界的规矩，和我的世界是一个写法——正面写满"不许"，背面用最小的字写着"可以"。你要不是走投无路，根本不会去翻背面。）

"行。"我说，"那就走防险这条。报备，堵口，排水沟自己挖。"

"排水沟呢？"苏青萍问，"排水沟也算防险？"

"排水沟，"我说，"是防下一次险。"

那几天，青萍渡的匠户加上天工仙宗的四个人，干了一件很没章法的事：没有营造牒，没有图纸会审，没有甲方，只有一堆人，和一条破了口子的堤。

我照老规矩，先在决口边上划出一段三丈的试验段。

"先把这一段做成。"我说，"看水走不走得动、凝料吃不吃得住。行，就往下做；不行，改。"

匠户们已经不问"为什么先做一丈"了。他们只在开工前，对着那一丈土，齐齐鞠一躬。

"规矩。"他们说。

"……行。"我说。

（"试祭"这个名字，后来叫到了隔壁两个渡口。）

工分了几路。

苏青萍带一路，管记工——用树叶。一片叶子，代表一个人干了一天。第一天收工，她数了三遍，数出二十一片，人却只有十七个。她说多出来的四片是"数的时候掉进来的"。我让她把树叶换成石子，一人一颗。她换了，然后按大小把石子分成了三堆。

（我盯着那三堆石子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有些人的账不是算不清，是天生想算得漂亮。）

唐婉如带一路，管检测。

她的检测法，是站在结构上，让人砸。

我们做抛石护脚，她站在坡面上，让姜醉棠砸了一掌。她退了两步，站稳，低头看看衣襟，抬头，很认真地问我：

"够不够？"

"够。"我说，"你这身本事，真值钱。"

"哪里哪里。"她谦虚，耳朵尖红了一下，"多砸几下就知道了。你拿不准的话，可以再砸。"

"不用——"

"再砸一下吧。"她补了一句，"我刚吃了饭。"

（"刚吃了饭"这四个字，是我这行里最好用的验收标准。）

姜醉棠带一路，管破碎。

这个我起初是拒绝的。因为她砸石头的方式，是把石头砸碎；而修堤要的石，是"要碎的，但不能碎过头"。

"吾一掌三石。"她拍着胸。

"我要的是料，不是掌印。"

"吾料可成。"

"你听我说——"我拉住她，"石头碎成三块，能用；碎成三十块，也能用；碎成三千块，就只能铺路了。你出手的时候，得看着那个断面。"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吾……试试。"

那一天，她砸了十七掌。比她自己说的"三掌"，多出十四掌。

我数着，心里过意不去，收工去找她说："今天多砸了十四掌，给你记工钱。"

她擦了擦脸上的灰，说了句我记了很久的话：

"吾不要工钱。"

"啊？"

"吾只要那三块灵石。"

"那三块灵石，是宗门欠你的。"

"对。"

"所以——"

"所以你们什么时候还？"

"……下月。"我说。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在自己嘴里用出"下月"这两个字。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理解了项目经理。真不是我故意的，是这句话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张嘴就说的魔力。）

姜醉棠"哦"了一声，转身又去砸石头了。

她来讨债，讨着讨着就把自己搭了进去；一个月来一趟，一趟比一趟卖力。到后来，她自己都忘了是来讨债的还是来干活的。只有一件事她记得清：

那三块灵石，是她的。

（我也记得清。那笔账，是我在这个世界见过的唯一一笔从来不算错、也从来还不起的账。）

老吴头那一路，是堤上的老把式。他教匠户怎么上一层土、夯一遍，怎么听声音。

"夯一层，听一遍。"他蹲在堤面上，"听着了没有？"

"听着了。"

"再夯。"

（这一段，我后来听匠户数过。同一句话，他一天要说两百遍，两百遍里，一遍都不能漏。）

老吴头落水，是第五天。

那天下午，他在决口边上转。转了一会儿，忽然停下了，蹲下去，看水里。

我顺着他眼睛看过去——水底下，一点铜色的东西，一明一暗。

是他的烟袋。

（第四章那夜，他冲回棚里敲锣，烟袋就是从兜里掉出去的。他一直没说。我也一直没问。）

"你干嘛？"

"没事。"

"老吴头。"

"没事。"他说，"我看着玩呢。"

"你敢。"

"你管我？"老头把腰一弯，"那是我的烟袋。抽了三十年。"

"这水里是个坑，坑是往下走的，你下去就——"

我话没说完。

老头已经下去了。

他不是跳的，是一条腿先迈，另一条腿跟。我看着他那只脚往前一探，探到半边空的泥，整个人就往下滑了一下。他两只手在空中扒了一下，扒到一根桩——桩是断的，他一扒，更往下沉。

沉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

我也就是——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扔，下去了。

水不深，到我胸口。可老头沉的那块，是个深坑。我摸到他后领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只剩半个脑袋在外面了。

我抓住后领，反手往上提。他还在水底下挣，挣得我手都抖。

把他拖上堤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咳出来的全是泥水。

人没事。

烟袋没了。

那天以后，"烟袋"这两个字，在我们宗门成了禁字。谁提，老头就瞪谁。

过了很久，天工仙宗来了个小徒弟，不知道，问了一句：

"吴爷爷，你那个烟袋呢？"

老吴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之后，小徒弟回屋躺了三天，什么都没吃。

（这规矩我到现在都没搞懂。我只知道，这老头对一根烟袋，比对着一条堤还上心。在堤上，他是匠户；在烟袋上，他是他自己。）

那天夜里，老头坐在堤上，看着水，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干嘛下来了？"

"捞你。"

"堤还没修好。你下来，堤怎么办？"

"堤明天再修。"我说，"你先活。"

他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桥就是桥。"他说，"人要过，就得结实。"

"嗯。"

"堤也一样。"他说，"人来走，水来冲。你让它塌了，你就白干。"

（这句话我算是记住了。倒不是它多深刻，是我后来发现：他想讲道理的时候，只会讲这一句。他这一辈子，大概也只明白这一件事。）

堤修到第七天，出了件事，让我第一次见识了"凝材的脾气"。

头一天夯得挺好的一段，第二天早上，我拿平天尺一贴，气泡偏了。

我以为是尺歪了，又量一遍。没歪。

我把那段土挖开。夯出来的那一层，是"松"的——它没散，也没陷，就是"松"了，像一块泡过水的饼干，看着还是饼干，一捏就碎。

"这是怎么回事？"我拽住老吴头。

老头蹲下去，在土里捻了半天，捻出一小撮，放鼻子底下闻。

"你昨天夯了几遍？"

"三遍。"

"三遍不够。"他说，"凝材有脾气。它记得自己挨过几遍夯。三遍的，它记三遍；四遍的，它记四遍。你只夯三遍就上料，它自己会在夜里'松'一下——它不受你那个三遍。"

"……它不受？"

"它不受。"老头把土撒了，"你以为你压住它了。其实它自己知道，你没压够。"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土有记忆。当时我以为那是修辞。原来在这个世界，它是字面意思。）

那天以后，我们的夯法改成四遍。四遍之后，再没"松"过。

只是工钱也跟着涨了四分之一。

苏青萍的树叶，一片一片往上涨。涨到她数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看她抖，没吭声。修一条堤，就是这个价钱。这世界的凝材，和我世界的水泥一样，从不跟人讲情面：你少夯一遍，它就在夜里替你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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