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挂牌，算工期

天工仙宗的匾，重新挂起来，是秋末。

匾还是那块匾，字还是那四个字，金漆掉了大半。苏青萍找人把匾摘下来，抬到渡口，请了崔簿认得的一位老师傅，用金漆一笔一笔描回来。描了三天。

挂牌那天，什么场面都没有。

没有鼓乐，没有宾客，没有剪彩。天工山门口站着五个人：苏青萍、老吴头、姜醉棠、唐婉如，还有我。

苏青萍站在匾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我师父临走那天，"她说，"说了一句话。他说，'匾在，宗就在'。"

"那匾挂了三年了。"我说。

"这三年，它挂在那儿，谁都没看过它一眼。"她说，"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天，"她说，"有人会从山底下往上看它。"

（我顺着她的眼睛往山下看。山道拐弯的地方，真的有两个人在抬头。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是路过的。可他们抬头的那一下，我忽然明白了苏青萍为什么把这匾看得这么重。）

挂牌的当天下午，我就被抓去算工期了。

算的是隔壁州的一个活儿：一座渡口的码头。活儿不大，报价不高。对方递来一张图，我翻了翻，又去现场走了一圈，回来算了一晚上。

算到后头，老吴头凑过来看。

"你在算什么？"

"算料、算工、算期。"我说。

"算出来多少？"

"工期一百二十天。"我说，"钱，我折算了一下——"

"折成什么？"

"折成包子。"

老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在青萍渡，人人都知道我算钱只认包子。这毛病治不好。我不是不会算灵石，是我心里那杆秤，最早是拿包子校的，换不了。）

算到半夜，山门底下有人在喊。

是老吴头。他举着灯，站在山门外。

"山下有人来啦。"

"谁？"

"两个。"

我们一起下到山门口。

那是两个陌生人，一老一少，穿着行脚的衣服，背着包袱，站在匾底下，仰着头，把匾上的字一个个念了一遍。

"天工仙宗。"老的说。

"没听过的。"少的说。

"没听过，也得看。"老的说，"听说他们家的工首，图的价钱最实在。"

我站在门洞里，听着。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我——"图的价钱最实在"。这话比"包子师傅"好听，可我听着听着，觉得还是"包子师傅"更准。图的价钱实在不实在，我不知道；可这个宗门，账本的价钱是最实在的，实在得连锅里的粥，都可以算出来。）

苏青萍迎出去，把人领进偏厅。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殿后走。

殿后的坡面上，那条排水沟已经挖好了，水从沟里顺顺当当地下去。半块碑还插在土里，"衡柱工役"四个字朝着天。

我蹲下去，摸了摸那半块碑。

（这半块碑，第二章的时候我看见过。那时候我只当它是一块乱石。现在我知道它是什么了——它是一个宗门记在骨头上的东西：天工仙宗当年，是修柱子的。）

第二天，姜醉棠来了。

她每月来一趟，一天也不早，一天也不晚。那天她站在山门口，把袖子撸起来，很有精神地喊：

"苏青萍！你还我三块灵石！"

苏青萍从殿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姜醉棠。"她说，"这个月我们宗门有进项了。"

姜醉棠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苏青萍说，"我们接了隔壁州的一个码头活儿。"

"那你先还我三块。"

"这个月，先垫料。"苏青萍说，"下月还。"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这段对话，句句都听过无数遍。唯一的变化是：以前苏青萍说"下月"的时候，是心虚的；现在，她是理直气壮的。）

姜醉棠"哦"了一声，很痛快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蒋凯旋。"

"在。"

"你说过，"她说，"我这一掌，能给你当破碎机。"

"说过。"

"下个月那码头，"她说，"吾还来。"

"好。"

"吾不要工钱。"她说得一脸郑重，"吾只要那三块灵石。"

（她走远了。苏青萍站在匾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蒋凯旋。"

"嗯。"

"我们宗门，欠她的三块灵石，"苏青萍说，"什么时候还？"

"等你把她当破碎机用够本的时候。"我说。

"那得用到什么时候？"

"用到，"我说，"你算得清那三块灵石的时候。"

（这就是天工仙宗的第一卷末。账本还是那包树叶，锅还是那口锅，匾上的金漆是新的，底下站着两个人，门外站着三个来往的匠户。没有大场面，只有一点一点凑起来的日子。）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工棚里。

我把工具箱打开，一样一样点了一遍：卷尺、水平尺、点线仪、记号笔、施工笔记、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锁屏上那张图还在——断柱渊外围，那道直得像画上去的痕。

我把它放大，又放大。

它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横在衡柱的中间。

（三百年前，有人动过那根柱子。这事没人说，也没人敢说。我手里这张图，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张——从工地那头，拍回来的照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电量：48%。

我伸手，把工具箱合上，锁扣扣好。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秋天。天工殿不裂了，柳溪堤不渗了。剩下的活儿，是隔壁州一个码头，和仙都外面一条叫"天街"的路。）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值得留下来。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它有活儿，而且这些活儿，会塌。）

——卷一《烂尾宗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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