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地方的人不练拳，练嗓子

那口铜盆砸了脚，崔雷在屋里蹦跶了半天，把丫鬟们笑够了，才一屁股坐回床沿，揉着脚背，脸上还硬撑着。

"成，"他把袖子往下一捋，"算我刚才那盆端得没准备好。咱言归正传，你们这儿，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捧盆的年纪大那个叫春杏，是这院里说话最管用的丫鬟。她一边给崔雷绞帕子敷脚，一边小心翼翼地讲。

崔雷这才把这世界的规矩拼出个大概。

这地界儿叫嘤鸣大洲，洲上十一个国家，浮玉国是其中之一。这儿的人不兴动拳脚，压根儿就没听说谁能拿拳头打人。两拨人要是结了梁子，也不是约一架，是各自站开了，扯开嗓子"鸣"上一通：谁嗓子里那点本事压得住谁，谁就赢。要是把对面吼得闭了气、栽了跟头，那就算胜。

"练武？"春杏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少爷，咱大洲的人，练的是嗓子。"

"嗓子……"崔雷咂摸着，忽然想起刚醒来时那句"一开嗓就能唤火引雷"，"那我问一下啊，你们说的这个'鸣'，是不是就是……念个调调，然后就能变出火来那种？"

"可不是。"春杏点头，"修行的人，喉咙里都有一块'响骨'。起腔、念调，靠的就是那块骨头。骨里音域越宽，本事越大。这音域啊，讲究一个'岔'字，从一岔到十岔。一岔的能点烛，十岔的……那可是能引动天雷的大人物了。"

崔雷听着，心里那点数越来越凉。

他指了指自己："那我呢？我喉咙里那块……几岔？"

春杏的手一下停了。她眼圈有点红，低下头："少爷，您别多想。太医说，您……您是零岔。响骨里头，一点音都起不来。所以您才……才鸣不出律。"

"零岔。"崔雷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忽然明白了，"哦，就是说，别人一开嗓能玩火放电，我一开嗓，只能干嚎。是这个意思吧？"

屋里没人接话。

崔雷忽然来劲了，"腾"地站起来："不行，我不信。我上辈子，"他赶紧把后半句咽回去，改口，"我从小的体质就特殊，别信这个邪。我这就给你们露一手。看好了啊，是不是这么弄，起腔，念调，变火。"

他把腰一挺，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溜圆，喉咙里"呃呃呃"地使劲儿，脸从白憋成红，从红憋成紫，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春杏吓得脸都白了，以为少爷要把自己憋死。

一屋子人严阵以待地等了三息。

"阿，嚏！"

崔雷打了个喷嚏。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连根烛芯都没冒烟。

角落里"哧"地漏出一声笑。

崔雷还嘴硬："这是……这是火候没到。常言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大侄儿，"

门外一声拖得老长的嚷嚷，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撞开门帘子挤进来。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胖子，一身白肉颤巍巍，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怀里还揣着把炒豆，一边往嘴里丢一边往崔雷身上打量，看得直乐。

"哟，还活蹦乱跳的，"胖子把炒豆壳往地上一吐，"太医说你醒不了，我还想着你这屋的物件儿能分我点儿。既然醒了，那就算了。"

春杏忙行礼："仓少爷。"

"这是……？"崔雷警惕地退半步，"你哪位？"

"我？"胖子瞪圆了眼，一脸受伤，"闻满仓啊！你亲族兄！打你穿开裆裤起我拽着你长大的！你怎么连我都，得，得，震岔了连带把我也震忘了。"他转头冲春杏嘀咕，"我大侄儿是不是烧糊涂了？"

崔雷盯着这胖子看了半天。此人一脸不正经，眼里全是算计，可那声"大侄儿"叫得顺嘴又自然，不像作假。

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生出个念头。

他试探着，慢慢凑近闻满仓，压低了嗓子，用一种"咱哥俩说掏心窝子的话"的语气：

"仓哥。既然你是我族兄，那我问你个事儿，咱家，有钱吗？"

闻满仓一愣，随即"哈"地笑出声，一巴掌拍在崔雷肩上："我就知道我大侄儿醒过来第一句得问这个！有钱！咱闻家是浮玉国霜银砂的总商！你尽管花！"

崔雷长长地、由衷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床沿，脸上那点慌张一扫而空。

他抬起手，把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其余三指一伸。

"那我就放心了。"

春杏急了："少爷！您就一点不为自己鸣不出律发愁吗？"

"发什么愁啊，"崔雷掰着手指头，一副过来人的腔调，"你听我给你盘盘啊。第一，我这辈子是施不了那个……法术了，对吧？行，反正我上，我从前也没打过架，不吃这碗饭。第二，我家有钱。第三，"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

"这张嘴，我敢说，是我从上到下最硬的家伙事儿。你们这儿的人，不是靠嗓子比高低吗？那巧了，我这人别的不行，抬杠，从来没输过。"

说着他还真来了精神，一骨碌爬下床，拖两条发软的腿挪到窗前，趴在窗棂子上往外看。

"你给我演示演示，"他指着街对面，"这个……鸣号，到底怎么个鸣法？"

闻满仓跟过来，往街上一指："喏，就那样。"

只见街角两个卖货的不知为了什么起了争执，各自退开三步，面对面站定，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对鸣。一个脖颈子涨红，一声长啸震得摊子上的铜钱"叮当"直跳；另一个嗓门更粗，一嗓子压过去，头一个当场闭了气，趔趄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围看热闹的哄堂大笑，输的那个灰头土脸地卷摊子走人。

从头到尾，两个人连对方一根汗毛都没碰着。

崔雷看得一愣一愣。

"就……就这样？"他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谁也不打谁，就比谁嗓门大？"

"不然呢？"闻满仓奇怪地看他，"大侄儿，你还想动手不成？动手那是不开嗓的穷鬼、下三滥才干的事，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崔雷没接话。他盯着街角，脑子里另一根弦"叮"地一声接上了。

他慢慢嘚吧开了："我问你啊。这鸣号之前，是不是得先深深吸一大口气，然后瞪着眼、仰着脖子、把嗓门开到最后那一瞬？"

"……是这么个理儿。"闻满仓被他问住了。

"那我要是在他深吸那口气的时候，往他嘴里扬一把沙子，"

"住口！"闻满仓脸都白了，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大侄儿！你醒了以后怎么净想这些个下三滥的招数！传出去咱闻家的脸往哪儿搁！"

"你急什么，我这不是还没干嘛。"崔雷拍开他的手，抢白，"我就随便一说。再说了，沙子多不好，那玩意儿打眼睛里疼，得，回头我说个不疼的。"

他嘴里打着马虎眼，心里却已经把这事记下了。一个比嗓门的世道，最怕的就是别人插腔。他想起自家厂里那袋能烧穿皮的熟石灰，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闻满仓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回头对春杏挤挤眼："我大侄儿这回是真醒了。以前那闷葫芦，可说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崔雷一瞪眼："你说谁闷葫芦？"

"说你呢，大侄儿，"

闻满仓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少爷！不好了！城门口奚家的人，说是……说是不久前在街面上，被咱家一位少爷用话砸了个正着，今儿个堵着门来要说法了！"

崔雷和闻满仓四目相对。

闻满仓咽了口唾沫："大侄儿……就您昏倒之前那阵子，您在街上跟人干了一架，哦不，吵了一架。听说把奚家那位公子气得当场就走了。得，人家这是记仇记到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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