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狗洞你先钻

闻满仓说的"觅食"，就是进城找吃食。

崔雷一听说有吃的，那两条软腿当场就有了力气。他扶着墙站起来，眼睛放光："走！我请！反正……反正咱家有的是钱。"

"哎哟，大侄儿醒了就是大气！"闻满仓乐得满脸花，"走走走，我知道南头一家卖羊汤的，那嗓子，呸，那汤，绝了！"

两个人晃晃悠悠往二门去，走到一半就被家丁拦住了。

那家丁姓刘，是门房的老手，一见崔雷，眼皮子往上一翻，横着胳膊往门口一挡："大少爷，家主吩咐了，您身子没好利索，不许出府。"

闻满仓在旁边挤眉弄眼，想替他说话，被崔雷抬手止住了。

崔雷打量这刘姓家丁，笑眯眯的："刘管家吧？我记得你。上礼拜三，你当值的时候，赌坊的人上门来讨你那笔账，你在门房里急得直转圈，是我娘瞧见了，让人从里头支了银子替你填上的。你当时还跪在门槛上，抹着眼泪说，往后这条命卖给闻家了。"

那家丁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这话是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人的把柄，一个昏了半个月的废物少爷，怎么会知道？

崔雷凑近一步，压低了嗓子，语重心长："你看，这些事，我要去跟家主说，也不算我嚼舌根吧？毕竟我这人，别的不行，记性最好。"

"少爷，少爷您慢走！"刘姓家丁腿一软，赶紧把胳膊收了回去，还倒退半步让开了路，"您，您出去散散心也是应当的！小的这就给您开门！"

"不必开门。"崔雷摆摆手，一脸高风亮节，"开门多张扬。我这就随便走走，回头我娘问起来，刘管家你帮我遮掩一句，就说我在院里见了太阳，气色好多了。"

"哎，哎！"家丁点头如捣蒜。

崔雷转过身，冲闻满仓一挑眉毛，那意思：走，别走门。

闻满仓看得一愣一愣，咽了口唾沫："大侄儿……你这嘴，真他娘的……"

"少废话。"崔雷拽着他往后院走，"你不是说熟吗？带路。"

闻满仓带着他七拐八绕，绕过柴房，一直来到府后一堵矮墙根下。那墙上青苔斑驳，墙根有个半人高的狗洞，洞里塞着半块破砖。

"从这儿出去，就是南头的巷子。"闻满仓拍拍胸脯，"我小时候钻了无数回。大侄儿，你先请。"

崔雷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又看看自己一身绫罗，脸色微妙："你要我从这狗洞里钻出去？"

"嫌寒碜？"

"我是嫌……这洞口，怕是配不上我这条裤子的料子。"崔雷蹲下去比了比，眉头拧成一团，"这么着，你先钻，给我打个样。"

闻满仓也不客气，往地上一趴，撅起圆屁股就往洞里塞。头过去了，肩过去了，腰卡住了。

"别、别推我……"洞里传来闷闷的嚷嚷，"我昨儿那碗汤……多喝了两口……"

崔雷蹲在后头，一手摁着胖子屁股往里推，一手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闻满仓啊闻满仓，你这肚子，早晚得给你招祸。上回你要是没这肚子，兴许就卡外头了……"

费了九牛二虎，那胖子总算"啵"地一声从墙那头滑了出去。

轮到崔雷了。

他把袍角掖进腰里，学着胖子的样趴下，往洞里钻。头过去了，肩膀过去了，然后他就卡在那儿了。不是肚子卡，是这具身子太弱，胳膊撑不住，整个人斜挂在洞口，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出来。

"大侄儿？"墙那头胖子探回头，"您卡住了？"

"闭嘴。"崔雷把脸憋得通红，喘着粗气，"这洞……这洞设计得不合理。哪个工匠砌的狗洞？一点人体工学都不讲！"

他挣了半天，裤子"刺啦"挂掉了一块布，气得直骂街："好嘛！我崔雷这辈子，咳，我闻大雷这辈子，没在嘴上输过，倒栽在一条狗身上！"

最后还是墙外头胖子拽着他的胳膊，连拖带拽把人弄了出去。崔雷爬起身，衣冠不整，膝盖蹭了一腿泥，头发里还沾着狗洞口的干草。

他掸着草，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其自然地、理直气壮地开口：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传出去半个字，"

"你就怎么样？"闻满仓笑得直拍大腿。

"我就说你卡里头是我拽出来的。"崔雷一脸诚恳，"让全城都知道你闻仓少爷肚子大得塞不进狗洞。你自己掂量。"

闻满仓的笑登时僵在脸上："……大侄儿，您还是卡里头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南头的巷子。崔雷本是闷得慌，一上街，那点狼狈早就抛到九霄云外，这条街，可比他闻家那院子有意思太多了。

茶楼门口围了一大圈人，里头两个说书的正"斗嗓"。一人念一段市井闲话，把音域往上拔，另一人接一段，音域更宽，声音像滚雷从头顶碾过，把楼下檐角那串风铃震得叮叮当当乱响。围观的人扯着嗓子叫好，往碗里丢铜板。

再往前走，一家铺子的招牌写着"响器铺"，门口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鸣石，伙计扯开嗓子一一"起腔"试音，哪块石头响得亮堂，价钱就高。

崔雷看得眼睛都不够使了，一路啧啧称奇，嘴里叭叭个不停：

"有意思，真有意思。你们这儿做买卖靠吆喝，谈生意靠斗嘴，连打个架都得先亮一嗓子，得，合着我这一张嘴，搁你们这地界儿，那不就是……那不就是满级大号重操旧业？"

闻满仓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大侄儿，你又说胡话。什么满级、什么旧业……"

"夸我呢，别打岔。"

两个人正往前蹭，路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卖唱汉子忽然把三弦一横，拦住了去路。那汉子嗓门震天，一脸不乐意："那位小爷，你在俺摊前聒噪半天了，客人都被你这张嘴说跑了。今儿个你要么给俺赔不是，要么，咱俩斗一场嗓，满街人评评理！"

四下里呼地围上一圈看热闹的。

闻满仓脸都白了，凑到崔雷耳边直哆嗦："大侄儿，他可是开了嗓的！你零岔一个，这怎么斗？"

崔雷腿肚子也转筋，可满街的眼睛都盯着他，这张脸不能丢。他清了清嗓子，没起腔，反倒扯开喉咙，用一种他上辈子在厂门口喊大甩卖的调门，吼了起来：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闻家霜银铺子清仓大甩卖，赔本赚吆喝！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瞧一瞧看一看呐，"

那嗓子又尖又亮，一套词顺溜得刹不住车。满街的人本来看斗嗓，被他这一吆喝，脖子齐刷刷跟着他"瞧一瞧"的方向转，转的正好是那汉子身后一长串货摊。

人群"嗡"地涌过去，呼啦啦开始讨价还价。那汉子拦路的手僵在半空，摊前反倒挤满了买客，三弦也顾不上了，扯着嗓子改收钱。

一场下来，汉子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兜里铜钱多了好几倍。

崔雷拍拍手，一摆袍袖，一脸高深："这位兄台，嗓门大不算赢，能把人招来才算赢。受教了。"

说完拽着早已看傻的闻满仓，脚底抹油就溜。

闻满仓被他拉着跑，喘着粗气回头喊："大侄儿！你刚才那套词儿，到底是打哪儿学来的！"

"这叫技术。"崔雷头也不回，"你学不会。"

正说着，前头街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群人呼啦啦往城门口跑，边跑边嚷："快去瞧！奚家那位公子又在城门口堵人了！说是前儿个在街上被闻家那个……那个鸣不出律的废物少爷骂了，今儿放话要把人揪出来，当众斗嗓，比个高低！"

崔雷脚步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看看闻满仓，再看看那呼啦啦的人流，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一点一点收敛了。

"……废物少爷？"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城里，还有第二个姓闻、鸣不出律、前儿刚在街上把人骂到拂袖而去的主儿吗？"

闻满仓的脸比哭还难看："大侄儿……人家堵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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