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我是一条死鱼，翻不了身

崔雷回到闻府的时候，是二更天。

他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自家院子点这么多灯笼。

正房廊下，闻大舵端着一把椅子坐得笔直，膝上放着账册，一页没翻。旁边站着家主夫人，眼睛肿得像桃子，这位上回抽他嘴巴的娘，此刻看见他进来，先是"腾"地站起来，紧接着又坐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碗一直温着的汤端了起来。

然后他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吓人。

"公主踹门进院，满街的人都看见了。"闻大舵说，"一个零岔的少爷，深更半夜跟公主坐在一张桌上喝羊汤。雷儿，你给爹讲讲，这是脸面，还是祸头？"

崔雷脑子飞快地转了三圈。这种时候讲道理是下策，讲情面是中策，他决定先讲命。

"爹。"他一撩袍子跪下了，跪得特别利索，"儿子命在旦夕。"

"你白天就旦夕过一回，瓜子皮我还吩咐人收了，就在你眼前这筐里。"闻大舵从廊下拎出半筐瓜子皮，往他面前一放，"接着旦夕。"

崔雷看着那筐瓜子皮，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赃俱获。

"儿子错了。"他改弦更张，特别诚恳，"可这事儿不能全赖儿子。公主殿下的马踩进院子，儿子的腿软的跑不动，儿子要是能跑，儿子肯定第一个跑给爹看。"

廊下伺候的丫鬟们一个个把头低下去，肩膀乱抖。

"跪好。"闻大舵翻开账册，"从今儿起，禁足半月。月钱停，院门落锁，不见客，不出府。什么时候把'跟公主清清白白'这五个字说明白了，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爹！"崔雷膝盖往前挪了半尺，"这里头有误会！我去喝汤，是被薅去的！她踹门那一下，儿子在床上装病装得正欢，被她连人带被子拎出来的！"

"装病。"闻大舵的指节在账册上敲了敲，"我闻家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许装死，你要真装死，"

"那我可太在行了。"

崔雷说这话的功夫，人已经顺着廊柱出溜下去，四仰八叉躺在了青砖地上，两眼一闭，舌头一伸，出气多进气少，喉咙里还自带配音："呜……呜……"

满廊的丫鬟终于绷不住，"噗噗噗"笑倒一片。

家主夫人第一个中招，端着汤碗过来弯腰要拉："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夫人莫拉。"闻大舵眼皮都没抬，"他上回昏了半个月，太医说脉象比谁都健。这条死鱼翻不了身的，你信他，他就敢把舌头咬给你看。"

崔雷在底下偷偷睁开一只眼："爹，您这话说得不地道。鱼死了嘴还是硬的，您没听说吗，死人嘴不硬，"

"那就是还活着。"闻大舵起身，拂袖，"继续躺。什么时候躺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家主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汤碗往小几上一搁，红着眼睛丢下一句："爷，你就吓唬他。雷儿，汤在这儿，娘给你温着。"说完自己先回房抹眼泪去了。

崔雷从地上弹起来，望着亲娘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得劲。

他躺回地上，这回没配音。

这半个月，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这么躺没的，一个鸣不出律的少爷，全家不敢骂、外人随便骂，躺平了，就真没人把你当活人了。可今儿这院子灯火通明，一个扮严父，一个扮慈母，一个装死就服软，这世道，原来也有人怕他躺下。

"起来吧。"闻大舵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闷闷的，"月钱照旧。禁足照旧。明儿让账房把你那半份'羊汤钱'记公中，公主请的客，也得出个人情账。"

崔雷一骨碌爬起来，冲着房门深深一揖："爹英明！"

"滚回屋里。"

禁足的头三天，崔雷确实老实，老实在屋里盘他的家底。

腿不能跑，身子是纸糊的，零岔，鸣不出律，兜里有钱，外头有公主罩着，还有一个替他从狗洞里捎东西的胖子。第三天头上，闻满仓钻狗洞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三样东西：一块铁，一袋生石灰，一捆麻绳。

"铁匠铺王掌柜说你疯了，问我打这'尖头带弯的钩子'是上房还是盗墓。"闻满仓把东西往炕上一堆，喘着白气，"大侄儿，到底做什么用？你上回说盖房，我打听半天，全城烧石灰的窑就三座，还都挨着坟地，你要真盖，咱换个地界……"

"不盖房。"崔雷把那块打好的铁件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发亮，"仓哥，我跟你说，我这半月是被禁足了，可过几日我要办的事，是往德丰号那老狐狸嘴里拔牙。光有嘴不行。嘴是刀，得配个刀鞘。"

"什么刀鞘？"

"比方说，"崔雷把铁件往窗框上一挂，轻轻一拽，整扇窗户"咔"地扣死，又"咔"地弹开，"，逃生。"

闻满仓看得一愣一愣："这、这是你画的图打出来的？那图上写的'飞虎爪'，就这五个爪尖一个眼？"

"这玩意儿学名不叫飞虎爪。"崔雷把爪子往袖子里一揣，"叫'固定资产转移工具'。"

"说人话。"

"就是，"崔雷想了想，"就是把你欠我的赌债，转移到我手里来用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赌债了？！"

闻满仓嗷嗷叫着被轰出了狗洞。

第二天，狗洞又响了。这回闻满仓是从外头把一张纸条塞进来的，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笔画粗得像马鞭抽出来的：

"装死装得不错，赏。对质那日，本宫到柜上听墙根。，姜。"

崔雷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位殿下被禁足的都不是她，她倒比谁都上心。

他提笔回了一张，让闻满仓从狗洞塞出去："殿下，草民被禁足了。"

半个时辰后，回条又到了，就四个字："翻墙过来。"

崔雷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没说话。转头看着自己那两条打颤的软腿，他把回条往烛火上丢了："仓哥，回话，就说草民腿软，翻不动墙。"

闻满仓捏着回条，犹豫半天："大侄儿，人家公主都让你翻墙了，你就真不翻？"

"她让我翻我就翻？"崔雷把袖子一抖，"我是什么人？我是死鱼。死鱼的原则就是不翻身，顶多翻个白眼。"

第四天，春杏从门房收来一张洒金请帖。

帖是德丰号送的。字是那老掌柜的亲笔，客气得能滴出蜜来：闻公子既肯赏脸对质，小店蓬荜生辉。定于三日后巳时，请公子到柜，当面议账。为昭公信，老朽另请了三位城中善言的先生做"评言"，届时洗耳恭候。

崔雷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不对味。

"评言。"他把帖子往桌上一拍，问春杏，"城里靠嘴吃饭的先生，都是什么来路？"

春杏掰着指头数："回少爷，头一位是讼师出身，人称'一口定'，说赢的官司没输过；第二位茶楼讲理的，外号'搅不清'，能把死人说活；第三位……第三位是乐府退下来的鸣赞，嗓门没了，嘴皮子还在，叫'余音先生'。"

"三位。"崔雷冷笑，"周家请三个嘴帮闲，跟我一个零岔的对喷。这是评言吗？这是擂台。"

闻满仓这天下午就钻狗洞来了，正盘腿坐在炕沿上剥毛豆，听得直乐："擂台好啊，擂台有彩头。"

崔雷把请帖按在桌上，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仓哥，今晚辛苦你，替我办三件事。去问问那位'一口定'，他告老之前判过周家一桩输官司，赔的银子追回来没有；再去茶楼打听'搅不清'每回讲理抽几成份子；最后，余音先生是不是还想着回乐府补个缺。"

闻满仓听得直眨眼："大侄儿，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撬缝。"崔雷把笔搁下，"三个帮闲，三种心思。一个是周家欠他债的，一个是看钱下菜的，一个是等着朝廷给饭碗的，这一池塘的鱼，压根就不是一条心。我要做的，就是把饵撒进池塘，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他往椅子上一靠，眯起眼睛，三张信纸在桌上摊开。

春杏进来掌灯："少爷，这会子深了，明儿再忙？"

"不忙。"崔雷提起笔，笔尖在帖子上那三个名字一个个点过去，墨水在三张纸上分头落地，"我一条死鱼，翻不了身，那我就把这池塘的水，先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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