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调虎离山，暗哨守望

春日的日头渐渐升高，县衙门前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沈砚靠在墙根，不吵不闹，手里捧着一卷旧书慢慢翻看，可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县衙二门进出的人影。他方才留在文书房的那纸诉状，便是一根钉子，逼着李书吏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可他心里清楚，这类在官场里滚打多年的胥吏，花招极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偏房之内，李书吏盯着摊开的名册，眉头拧成一团。

沈砚守在门外，隔三差五便要进去核验，他根本没有提笔篡改的机会。五十两白银近在眼前，就因为一个寒门书生横插一杠，眼看着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心中不甘。

身旁一个帮缮小吏低声提醒：“李先生，这沈砚一直守在外头，咱们一动簿册，他回头进来一看，当场便要发作。”

李书吏捻着胡须，思索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硬改是不行，可我有法子叫他离开。”他低声吩咐几句，小吏领命，快步朝着大门走去。

不多时，那小吏走出二门，找到沈砚，脸上摆出一副客气模样：“沈士子，李先生方才与县尊提了你的事。县老爷听闻你状告乡绅舞弊，有意先问话，你随我到后堂偏厅等候，片刻便传你。”

沈砚指尖一顿，抬眼看向这名小吏。

来了。

调虎离山之计。

县尊若是真要问话，理应升堂传唤，有衙差引路、登记在册，哪里会随便派一个抄写文书的小吏，悄悄引去后堂偏厅。一旦跟着进去，对方随便找个由头拖住他，耗上半个时辰，文书房内便可抓紧誊改名册、落上封签。等他再出来，一切尘埃落定，再难挽回。

若是寻常读书人，一听县老爷要召见，多半又惊又喜，乖乖跟着走。

沈砚淡淡一笑，没有起身：“有劳小哥回禀李先生，晚辈在此等候名册封档。若是县尊要问话，不妨等名册封签落定之后，再行传召。功名名册之事为先，不敢擅离。”

小吏一愣，没想到这个少年一眼看穿，还这般油盐不进，只能悻悻折返回去回话。

李书吏听完回报，脸色更沉。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想起沈砚寄居在叔父家中，便又派人出去，寻沈砚叔父过来。

没过多久，叔父便急匆匆赶到县衙门前，一看见沈砚，便拉着他往侧边僻静处走，满脸焦急：“砚儿，你怎么还在这里死耗着？赵家方才托人传话，愿意拿出五两银子补偿你，此事就此了结，你拿银子回乡，再等下一次科考便是！快跟我回去，莫要再得罪李书吏和赵老爷！”

这是换了路子，以亲情利诱，想要哄他离开。

沈砚看着叔父，心里了然。赵家见威逼、恐吓、调虎离山全都失效，便想用银钱收买，叔父依旧是他们的说客。

“叔父，我要的不是五两银子，是本该属于我的名额。”沈砚语气平静，“今日我若是收了银子退让，便等于默认功名可以买卖。今日我卖了自己的前程，他日乡里其他寒门子弟，照样会被这般欺压。”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顽固！”叔父急得跺脚。

“不是顽固，是不能退。”沈砚轻轻挣开他的手，“叔父若是愿意走，便先回去。我要在这里，等名册封档。”

叔父劝不动，又怕惹祸上身，只能长叹一声，懊恼离去。

接连两招落空，文书房里的李书吏已经有些焦躁。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乡下书生，既不怕官威引诱，也不受银钱蛊惑，钉在衙门口，如同一块搬不动的顽石。

沈砚看似孤身一人，却也不是毫无后手。方才出门之前，他便托了隔壁一户老实农户，便是昨夜听见地痞砸门的老王头，带着两个儿子，装作赶集路过，远远在街口望着县衙二门。一旦看见有人抱着名册、封签、印盒进入文书房，便立刻过来给他报信。

他一个人精力有限，难保对方趁他不备，偷偷封册。多几双眼睛守望，便是多一层保障。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老王头的儿子装作闲逛，慢慢走到沈砚身侧，压低声音：“沈书生，方才看见文书房里有人拿了封蜡和印匣进去了。”

沈砚眼神一凝，立刻合上书卷，拱手道：“多谢。”

他不再耽搁，径直朝着二门走去。

守门衙差想拦，沈砚朗声道：“我申请核验名册，先前李先生应允，名册将要封印，我理应到场核对！”

衙差一时犹豫，不敢强行阻拦，只能放他入内。

冲进文书偏房，果然看见李书吏正拿着封蜡，眼看就要往名册封皮上压。

李书吏听见脚步声，手猛地一顿，蜡条落在案上，脸上瞬间闪过慌乱。

他本来打算趁着沈砚被叔父劝说分心的间隙，速战速决，直接落封。只要封蜡一印，名册便算正式归档，再想改动，流程繁复，极难推翻。

“沈砚！你未经传唤，擅自闯入文书房，是何道理？”李书吏强作镇定，厉声呵斥，想要用吏员的威势压他。

“道理便是，封印之前，士子有权核验名册。”沈砚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名册之上，逐行扫视，看见自己的名字依旧稳稳留在原处，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还好，尚未落封。”

李书吏握着封蜡的手微微发抖，心中又怒又无可奈何。

他所有算计，层层设局，利诱、调虎离山、找人游说，全都被这个少年一一化解。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簿册上。

李书吏知道，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机会动手篡改名字了。

名册一旦当着沈砚的面封送，赵家许诺的五十两银子，便彻底化为泡影。

沈砚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李先生，既然名册无误，那就当着晚辈的面，封册上报吧。”

李书吏盯着他，沉默良久，缓缓松开了手里的封蜡。

这一局，他输了。

只是沈砚心里清楚，赢下这一次，不过是暂时守住了名额。赵承安损失钱财、谋划落空，李书吏白白折腾一场，心中怨恨已生。今日的了结，未必是风波的终点。

寒门和乡绅、胥吏的恩怨，才刚刚埋下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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