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赁屋安居，别却旧檐

日子缓缓滑过旬日，春阳日渐暖人。

老王头夫妇依照沈砚传授的法子，每日抽空熬制皂块，赶早挑去市集发卖。对外只说是沈砚好心赠方，帮他们添贴家用，沈砚从不到集市露面，平日里依旧闭门读书，少有外出。

这套说辞合了乡中情理，先前那股“士子逐利”的流言，慢慢淡了下去。

皂块本身好用，价钱又亲民，一传十、十传百，附近村落不少妇人都特意等着王家的皂团上市。除去采买皂角、猪油的本钱，每日都能落下几十文盈余。王家得了实惠，待人也越发牢靠，配比火候不敢有半点马虎，生怕砸了口碑。

沈砚约定的分成，他也不急着支取，让老王头先代为收拢积攒，凑够数目再一并交付。

这日午后，老王头寻到小屋，怀里用油布包着一串铜钱，递到沈砚面前，脸上笑盈盈的：“砚小子，算一算，除去本钱，你这四成分利，攒下有一贯二百文了。镇上西头有个独居的老婆婆，家中有一处小院要赁出去，两间正屋，带个小柴房，院角还有空地，月租才八十文，押一付三，算下来，一贯钱便足够。”

沈砚心中一动。

一贯二百文，恰好够支付首期租金，余下的还能留点余钱添置桌凳、锅碗。寄人篱下终究受制于人，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小院，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劳王叔带我去看一看。”沈砚当即起身。

小院坐落在村子西侧，离叔父家不远，却又隔开一段距离，互不干扰。院墙是土坯夯成，不算高，院门是老旧木板，推开时吱呀作响。院内干干净净，两棵香椿树抽出新叶，角落有一口小土灶，正好用来熬皂。屋内虽陈设简陋，地面平整，屋顶修补过，不再漏雨。

老婆婆姓陈，寡居多年，儿子在外府做工，想着把小院赁出去，多少贴补生计。见沈砚是个安分读书的后生，知书达理，谈吐稳重，当即愿意成交，不必托里正做保，只写一纸赁契即可。

立契、点数铜钱，一式两份，各执一张。

尘埃落定，沈砚回叔父家收拾寥寥无几的行囊。一只旧木箱，装着书卷、笔墨、历次县试的凭据，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全部家当。

婶母看见他收拾东西，神色复杂，端来一碟杂粮饼：“真要搬走？院里冷清，你一人起居，衣食都要自己操劳。若是遇上难处，还可以回来。”

沈砚接过饼，拱手道谢，语气平和：“多谢婶母挂念。我已赁下小院，往后独自居住，自在读书。往日的纠葛，便都翻篇了。”

叔父立在门边，沉默不语。当初贪图赵家许诺的良田银两，算计他的功名，后来几番波折，心中既有愧，又有忌惮，此刻无话可说，只闷闷“嗯”了一声。

沈砚没有再多言语，扛起木箱，辞别二人，走向西边小院。

搬进小院的第一日，他先清扫院落，修补松动的院墙缝隙，又将笔墨书卷整齐摆在屋内靠窗的桌案上。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书页上，没有旁人的窥探与算计，心神都安定不少。

老王头傍晚送来一捆干柴，笑着道：“往后你在这里安心读书，皂的事情，我们两口子把持着，有拿不准的地方，再来寻你问。赵家那边，近来倒没再找事。”

沈砚点点头，却不敢放松。

赵承安沉寂，未必是甘心认输，更像是在静观其变。他已经有了独立居所，不再被叔父拿捏，有稳定财源，流言的危机也暂时化解，一步一步脱离原先孤立无援的处境。对手见他慢慢扎根，说不定正在酝酿别的手段。

“安稳日子来之不易，更要谨言慎行。”沈砚低声说道，“皂的生意，依旧照先前的说辞，不可变口。我专心温习，预备秋闱府试。”

往后一段时日，日子过得规律简单。白日研读经义策论，打磨文章；王家夫妇若是遇到熬制时拿捏不准的火候配比，便趁着黄昏悄悄过来问他几句，不多逗留。

乡邻看在眼里，只当沈砚是体恤乡邻的良善书生，闭门勤学，心怀科考，先前的非议彻底消散。

消息传到赵府厅堂，管家向赵承安禀报近况。

“老爷，沈砚已经搬出他远亲家里，赁了一处小院住着。皂团的买卖，都是老王头夫妇在做，沈砚从不露面，乡里面都说他仁厚，赠方子帮扶农户，名声反倒好了不少。”

赵承安摩挲玉扳指，听完之后，面上不见愠怒，反倒淡淡一笑。

“倒是个会转弯的后生。”他缓缓开口，“流言攻不动，威逼吓不退，如今有住处、有余钱，又博了一个体恤乡邻的美名。”

管家问道：“老爷，要不要再寻法子掣肘他？”

“不急。”赵承安抬眼望向府外，“秋闱府试将近，考场之上，才是分出高下的地方。文章好坏、考官好恶，变数万千。他就算眼下在乡间风生水起，若是科场失利，一切都是空谈。咱们不必在乡间耗心神，等着秋闱便是。”

管家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小院之中，油灯已经点亮。

沈砚握着毛笔，细细打磨一篇策论。他清楚，赵承安把赌注押在了府试之上。

乡间的纷争，只是前菜。真正的考验，在府城考场。

安居已定，粮草稍足，接下来，该奔赴秋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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