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旧梭再磨，锋芒初现

早上棚户区的空气里弥漫着倒马桶所产生的酸腐味道。

沈青红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枚老织梭，梭身边缘的裂痕已经被她用细砂石快速打磨平滑，不至于勾断丝线，她用软布将木屑擦净之后，解开衣襟将织梭贴身藏好。

冰凉坚硬的木头碰到她的皮肤，使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起来之后，因为长时间蹲着或坐着而使脖子、肩膀僵硬酸痛，她活动了一下关节，骨头发出咔嚓的声音。疼痛非常清楚，倒使她感觉踏实。

棚屋的角落里，堆放着从废铁堆上捡到的一些废木板、铁钉等。

这是她前几天做的简单的织机，不用很复杂的脚踏装置，就是用手摇或者手动打纬，旁人只当是劣质玩具，但是对她而言就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她蹲下身来把架子弄结实了。

旧木板高低不平，她捡来碎石块垫在木腿底下，来回摇晃试了好几回，哪里松动、哪里受力偏斜，她一一记在心里。这种简陋木架扛不住拉扯，机架稍微歪上一丝，等会儿绷紧经线，整幅布就会跟着走形。

四根木腿必须绝对平稳。她拿起烧红的铁钎，对准横梁上标记好的位置狠狠烫下去，“滋”一声，刺鼻的焦糊味腾起。沈青红眯起眼，手腕稳如磐石，控制着铁钎的深度。

孔位稍微偏移一点，经线受力就会不均，织出的布料会有许多瑕疵。

最后一根铁钉钉入木头之后，织机也就固定好了。

她将长时间积聚的棉线扯出来之后，穿进综框里。左手拨弄，右手牵拉，太紧了会绷断，太松了布就会起皱。肌肉记忆让她的手指在很细小的经纬之间找到一个非常脆弱的平衡点。

这些旧棉线都是她连日在别家弃置的废料堆里一根根挑拣、梳理干净的，每一缕都来之不易，在物资匮乏的棚户区，旁人弃之不用的残线，是她眼下唯一能谋生的依仗。

棚子里除了棉线与木头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之外，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门外有了人走动的声音。

非常缓慢，犹豫不决，不像棚户区里为了抢水，洗菜而匆忙走动的样子。有人停在了她的门外。

沈青红没有抬头，手里拿着竹筘在织布，在这个腐烂的地方，沈家的事情早就传开了，三个孤儿住在这里本就和别人不同，现在屋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门外的人一定很想知道里面的情况。

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

几张脸挤在一块儿，王大妈在最前面，跟着她的就是巷口的李婶，后面还有几个带着菜篮子的妇人，扫帚，菜叶子，视线越过门缝在屋里乱扫，眼里的情绪很杂乱，有探望的，好奇的，更多的是不能掩饰的蔑视。

“哟，这不是沈家的丫头吗？”王大妈率先开了腔，嗓音尖细，故意扯得老高，“怎么着，这是改行当木匠了？这破木头架子，能值几个铜板？”

李婶挤出了人群，探头往里看，啧啧地说道：“据说沈老爷在世的时候，家里的田产、绸缎庄很多，非常气派。现在倒好，千金小姐在泥窝里捣鼓破铜烂铁。依我看啊，最好早点找一个老实的丈夫，这样在外面也不会被人欺负。”

“就是，看着倒是挺唬人。”后头一个年轻媳妇磕着瓜子附和，“这世道，饭都吃不饱，手艺再好能顶个屁用。”

“人家想要靠这个发大财呢，做梦呢！”

门外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而且十分尖利。

沈青红置之不理，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织机，右手握着竹筘向前推动。

左手大拇指按在新穿的经线上面，往下压了压。

太紧了，她微微皱起眉头，手腕向内收了半寸，又调整了一下力度。

“你们瞧，”年轻媳妇指着屋里，提高了嗓门说，“这条线排列得很整齐，和绣花一样。”

“哼，装模作样。”王大妈冷笑着撇了撇嘴，“排得再整齐又能怎么样？织成的还是粗布，扔到大街上也没人要。”

沈青红手上做的一切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去，看着门口。

脸上的表情并不愤怒，也没有露出谄媚的笑容，乱蓬蓬的头发，补丁很多的粗布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但是她的腰板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不能动弹的竹子一样。

“借过。”

她的语气非常平静，声音不大，但是仍然把门口的嘈杂声给压了下来。

她没有理会那些惊讶的表情，转身拿过一根半成品布条往门外一送。阳光正好照在布条上。

虽然布料的颜色已经变成灰暗的了，但是在阳光照耀下却有一种普通粗布所没有的细腻光泽。

沈青红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拿起打纬刀。

“咚”的一声。

一声闷响。她把穿好的纬线狠狠地砸向布面。

“咚！咚！咚！”

打纬的声音已经完全掩盖住门外的杂音了。她每一次挥刀时手臂上的肌肉就会绷紧，又放松下去，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到眼睛里，但是她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门外的人嘲笑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

几个妇女的目光都落到了不断拉长的布条上，从开始时的不屑渐渐变成了疑惑。

这个动作非常少见。一般织机都是用脚踏驱动的，而这个手摇的打纬刀，得多大的力气？而且那线排列的疏密程度、起落的手法……

李婶眯起眼睛，向前迈了半步，盯着布面整整齐齐的线头，皱起了眉头，在小声嘀咕：“这线头收拾得倒是干净，不像我们平时做的那些粗活……”

只见沈青红左手猛地一拨综框，右手的打纬刀准确无误地砸了下去。两者配合起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经线到了她的手中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分开、闭合、咬合，纬线穿行其中如同游龙一般。

“这姑娘……”李婶喉头动了动，声音很沙哑地说，“有些门道。”

王大妈的脸色很难看，害怕在众人面前丢了份儿，她狠狠地啐了一口：“有什么门道！瞎搞罢了！走吧，别在这儿沾了晦气！”

转身就走了，另外的人们互相看着对方，也感到很没意思，于是嘟囔着“不知好歹”、“白费力气”等话之后很快就散去了。

棚子又恢复了宁静。

“咚咚咚。”

打纬的声音仍然保持着一种节奏，让人觉得心神不安。

沈青红并没有去关心她们到底有没有走掉，心里全部都放在了那块布上，纬线一层层地叠加起来，一块窄长的布条也大致形成了，使用回收的旧棉线，颜色不美观，但是布料比较密实，有韧性。

做完之后，她停下手头的工作，抓起一块布在手中揉搓了两下。厚度一致，各处都很均匀，并不松散也不僵硬。

老织娘的方法已经形成了，只要把经线拉紧、纬线打密，即使是最差的布料也可以变得很好。

将布条折叠好之后，放到了里面的衣服里面，低下头来把机架上的线头清理干净，做好下一次准备。

散落的短线头，她细心收拢绕成小线团，留着下次续线，又拿起打纬刀，在粗糙的青砖上来回蹭了蹭，磨顺刃口。落刀轻重、分寸节奏，都是从前跟着母亲学下的本事，刻在骨血里。

阳光从棚顶破洞的地方照进来，光线里有很多灰尘在飞扬，沈青红坐在光柱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眼睛很深邃，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织机修好之后，手艺也跟着提高了，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她不知道，在棚户区外面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打纬声。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变得昏暗起来，巷尾传来几声野狗低沉的吠叫声和人吆喝声。

沈青红把最后一根经线拉好，木板、铁钉、粗糙的棉线等，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呈现出冷硬的光泽。

穿堂风穿过了破损的窗户，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她微眯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弧度。

那并不是笑，倒像是刚磨好的刀锋一样。

旧梭子再磨一磨，锋芒就会显露出来。

沈青红站起来之后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然后就去给弟弟妹妹生火，做饭，弟妹早已饿肚子守在灶台边，怯生生望着她，是她撑着残破的家，护住了两个孩子仅有的安稳。

暮色顺着低矮屋檐缓缓沉落，巷子里的喧嚣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叫卖余音。

灶膛里的柴火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暖黄的火光在斑驳土墙上来回摇晃。

沈青红把盛好的米汤轻轻推到弟妹面前，目光不经意扫向敞开的窗缝。

方才她织布、整理布料的动静，怕是已经被巷口盯梢的人看在了眼里。

王家人这些天一直没断过打探，就盯着她手里能换钱的东西。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里清楚，安稳的晚饭时光，未必能持续多久。

暗处那道迟迟不肯移开的视线，像一根细刺，悄悄悬在了棚屋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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